庄子
逍遥游
内篇第一
1.1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鹏之背,不知其几千里也;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是鸟也,海运则将徙于南冥。南冥者,天池也。齐谐者,志怪者也。谐之言曰:「鹏之徙于南冥也,水击三千里,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,去以六月息者也。」野马也,尘埃也,生物之以息相吹也。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其视下也,亦若是则已矣。且夫水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舟也无力。覆杯水于坳堂之上,则芥为之舟;置杯焉则胶,水浅而舟大也。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故九万里,则风斯在下矣,而后乃今掊风;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,而后乃今将图南。蜩与学鸠笑之曰:「我决起而飞,枪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这九万里而南为?」适莽苍者,三餐而反,腹犹果然;适百里者,宿舂粮;适千里者,三月聚粮。之二虫又何知!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奚以知其然也?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,此小年也。楚之南有冥灵者,以五百岁为春,五百岁为秋;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岁为春,八千岁为秋。此年也。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,众人匹之,不亦悲乎!汤之问棘也是已。穷发之北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,未有知其修者,其名为鲲。有鸟焉,其名为鹏,背若泰山,翼若垂天之云,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,绝云气,负青天,然后图南,且适南冥也。斥鴳笑之曰:「彼且奚适也?我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,此亦飞之至也,而彼且奚适也?」此小大之辩也。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亦若此矣。而宋荣子犹然笑之。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辩乎荣辱之竟,斯已矣。彼其于世,未数数然也。虽然,犹有未树也。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反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有所待者也。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北海里有一条鱼,名字叫做鲲。鲲的巨大,不知道有几千里。它变化成为鸟,名字叫做鹏。鹏的背,不知道有几千里;它振翅奋飞时,翅膀就像天边的云。这只鸟,在海动风起时就迁往南海。南海,是天然的大池。《齐谐》是一部记载怪异事情的书。书上说:鹏迁往南海时,翅膀拍击水面激起三千里的浪花,乘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,它是乘着六月的风才离开的。春日野外蒸腾的雾气、飞扬的尘埃,都是被生物的气息吹拂而动的。再说,如果水积得不深,那么它负载大船就没有力量。倒一杯水在堂上的低洼处,那么小草就可以当船;放上一个杯子就粘住不动了,这是因为水浅而船大。如果风积得不厚,那么它负载巨大的翅膀就没有力量。蝉和小斑鸠讥笑大鹏说:我奋力起飞,碰到榆树檀树就停在上面,有时飞不到,也不过落在地上罢了,哪里用得着飞上九万里再往南去呢?小智慧比不上大智慧,短寿命比不上长寿命。怎么知道是这样呢?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个月的首尾,夏蝉不知道春秋两季,这是短寿命的。楚国南方有一种叫冥灵的树,以五百年为春,五百年为秋;上古有一种大椿树,以八千年为春,八千年为秋。小雀讥笑大鹏说:它要飞到哪里去呢?我腾跃而上,不过几丈高就落下来,在蓬蒿之间盘旋飞翔,这也就是飞的极致了。而它究竟要飞到哪里去呢?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了。所以那些才智可以胜任一官之职、行为可以顺应一乡之俗、德性可以符合一君之心而取得一国信任的人,他们看待自己,也就像小雀一样。而宋荣子却讥笑他们。宋荣子这个人,全社会都称赞他,他也不因此更加奋勉;全社会都非议他,他也不因此更加沮丧。他能确定内外的分别,辨明荣辱的界限,如此而已。列子驾着风行走,轻妙极了,过了十五天才回来。他对于求福的事,并不汲汲追求。这样虽然免于步行,但还是有所依待的。至于那顺应天地的正道,驾驭阴阳风雨晦明六气的变化,以遨游于无穷之境的人,他还有什么要依待的呢!所以说:至人忘掉自己,神人不求功业,圣人不求名声。这是汤问棘时说过的事:在那草木不生的北方,有一个冥海,就是天池。那里有一条鱼,身宽几千里,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长,名字叫鲲。有一只鸟,名字叫鹏,背像泰山,翅膀像天边的云,乘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,穿过云气,背负青天,然后打算往南飞,将要到南海去。
鲲鹏之变——《庄子》开篇,一个关于「大」的想象。
1.2尧让天下于许由,曰:「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,其于光也,不亦难乎!雨降矣而犹浸灌,其于泽也,不亦劳乎!夫子立而天下治,而我犹尸之,吾自视缺然。致天下。」许由曰:「子治天下,天下既已治也。而我犹代子,吾将为名乎?名者,之宾也,吾将为宾乎?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。归休君,予无所用天下为!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」
尧要把天下让给许由,说:日月都出来了,小小的火把还不熄灭,它要显示光辉,不是很难吗!及时雨已经降下了,却还在挑水浇灌,这对于润泽禾苗,不是徒劳吗!先生一在位天下就能安定,而我却还占着这个位子,我自己觉得很惭愧。请允许我把天下交给你。许由说:你治理天下,天下已经安定了。而我还要来代替你,我是为了名声吗?名声,是实体的附属品。我难道要去追求附属品吗?鹪鹩在深林中筑巢,所需不过一根树枝;偃鼠到河里饮水,所需不过喝饱肚子。回去吧,君主!天下对我没有什么用处!许由说:厨师即使不下厨,主持祭祀的人也不会越过祭器去代替他下厨。
「鹪鹩巢林不过一枝,偃鼠饮河不过满腹」——知足的经典表达。
1.3肩吾问于连叔曰:「吾闻言于接舆,大而无当,往而不返。吾惊怖其言,河汉而无极也,大有径庭,不近人情焉。」连叔曰:「其言谓何哉?」曰︰「藐姑射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其神凝,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。吾以是狂而不信也。」连叔:「然,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,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。岂唯形骸有聋盲哉?知亦有之。是其言也,犹时女也。之人也,之德也,将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,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!之人也,物莫之伤,大浸稽天而不溺,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热。是其尘垢秕糠,将犹陶铸尧舜者也,孰肯以物为事!」
在遥远的姑射山上,住着一位神人,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,姿态像处女一样柔美。他不吃五谷,只吸风饮露,乘着云气,驾着飞龙,遨游于四海之外。他精神凝定,能使万物不受病害,五谷丰登。肩吾问连叔说:我听接舆说话,大话连篇而没有边际,说出去就收不回来。我惊叹他的言论,像天上的银河一样漫无边际;与常理相差太远,不合人情。连叔说:那个人,那样的德行,将混同万物而为一体,世人期望他来治理天下,他哪里肯忙忙碌碌地把治理天下当回事呢!那个人,外物伤害不了他,洪水滔天也不会淹没他,大旱使金石熔化、土山焦枯,他也不觉得热。
神人形象——后世道教神仙想象的原型之一。
1.4宋人资章甫而适越,越人断发文身,无所用之。尧治天下之民,平海内之政。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,汾水之阳,窅然丧其天下焉。
宋国人贩运礼帽到越国去卖,但越国人剪短头发、身上刺着花纹,礼帽对他们毫无用处。尧治理了天下的百姓,安定了海内的政事,然后前往藐姑射山、汾水的北面,去拜见四位得道之士,不禁茫然忘掉了自己的天下。
「窅然丧其天下」——尧见四子之后,天下也不过如此。
1.5惠子谓庄子曰:「魏王贻我大瓠之种,我树之成而实五石。以盛水浆,其坚不能自举也。剖之以为瓢,则瓠落无所容。非不呺然大也,吾为其无用而掊之。」庄子曰:「夫子固拙于用大矣。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,世世以洴澼絖为事。客闻之,请买其方百金。聚族而谋曰:『我世世为洴澼絖,不过数金;今一朝而鬻技百金,请与之。』客得之,以说吴王。越有难,吴王使之将。,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人,裂地而封之。能不龟手,一也;或以封,或不免于洴澼絖,则所用之异也。今子有五石之瓠,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,而忧其落无所容?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!」
惠子对庄子说: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,我种下后结出的葫芦能装五石东西。用它来盛水,它的坚硬程度却承受不住水的重量;剖开来做瓢,又大得没有水缸能放得下。不是它不够大,而是我认为它没有用处,就把它砸碎了。庄子说:你实在是不善于用大的东西啊。宋国有个人善于制作防止手冻裂的药,世世代代以漂洗丝絮为业。有个客人听说后,请求用百金买他的药方。客人得到药方,就去游说吴王。越国发难,吴王派他统率军队,冬天与越人水战,大败越军,于是划出土地封赏他。同样一个防止手冻裂的药方,有人靠它得到封地,有人却免不了漂洗丝絮的劳苦,这就是使用方法的不同。
同一个东西,用法不同则价值天壤——「所用之异」。
1.6惠子谓庄子曰:「吾有大树,人谓之樗。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,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。立之涂,匠者不顾。今子之言,大而无用,众所同去也。」庄子曰:「子独不见狸狌乎?卑身而伏,以候敖者;东西跳梁,不避高下;中于机辟,死于罔罟。今夫斄牛,其大若垂天之云。此能为大矣,而不能执鼠。今子有大树,患其无用,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」
现在你有一棵大树,愁它没有用处,为什么不把它种在虚无之乡、广漠的旷野,无所事事地在它旁边徘徊,逍遥自在地在它下面躺卧。它不会被斧头砍伐,没有东西来伤害它,没有什么用处,又会有什么困苦呢!再看那牦牛,它大得像天边的云。这可以说够大了,却不能捉老鼠。
逍遥游以「无用之用」收尾——无用正是大用。
齐物论
内篇第二
2.1南郭子綦隐机而坐,仰天而嘘,答焉似丧其耦。颜成子游立侍乎前,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今之隐机者,非昔之隐机也?」子綦曰:「偃,不亦善乎,而问之也!今者吾丧我,汝知之乎?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,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!」子游曰:「敢问其方。」子綦曰:「夫大块噫气,其名为风。是唯无作,作则万窍怒呺。而独不闻之翏翏乎?山林之畏佳,大木百围之窍穴,似鼻,似口,似耳,似枅,似圈,似臼,似洼者,似者;激者、謞者、叱者、吸者、叫者、号者、宎者、咬者,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。泠风则小和,飘风则大和,风济则众窍为虚。而独不见之调调,之刀刀乎?」子游曰:「地籁则众窍是已,人籁比竹是已,敢问天籁。」子綦曰:「夫吹万不同,而使其自已也。咸其自取,怒者谁邪?」
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,仰头向天缓缓吐气,神情木然好像精神离开了躯体。颜成子游侍立在跟前,说:这是怎么一回事呢?形体固然可以使之像枯木一样,但心难道也能使之像死灰一样吗?今天靠着几案的您,不是从前靠着几案的您了。子綦说:偃,你问得不是很好吗!刚才我忘掉了自己。你知道吗?你听过人为的箫管之声,却没有听过大地发出的声响;你听过大地发出的声响,却没有听过上天自然的声响吧!大地的声响,就是风吹万窍发出的声音;人为的声响,就是排比竹管而成的箫管之声。请问上天的声响是什么?子綦说:风吹万窍发出千差万别的声音,而这些声音之所以如此,都是各个窍穴自己的状态所致,那么发动者还能是谁呢!
「形如槁木,心如死灰」的出处——不是消极,是坐忘的境界。
2.2大知闲闲,小知间间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其寐也魂交,其觉也形开。与接为构,日以心斗。缦者、窖者、密者。小恐惴惴,大恐缦缦。其发若机栝,其司是非之谓也;其留如诅盟,其守胜之谓也;其杀若秋冬,以言其日消也;其溺之所为之,不可使复之也;其厌也如缄,以言其都洫也;近死之心,莫使复阳也。喜怒哀乐,虑叹变慹,姚佚启态;乐出虚,蒸成菌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莫知其所萌。已乎,已乎!旦暮得此,其所由以生乎!非彼无我,非我无所取。是亦近矣,而不知其所为使。若有真宰,而特不得其眹。可行己信,而不见其形,有情而无形。百骸、九窍、六藏,赅而存焉,吾谁与为亲?汝皆说之乎?其有私焉?如是皆有为臣妾乎?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?其递相为君臣乎?其有真君存焉?如求得其情与不得,无益损乎其真。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尽。与物相刃相靡,其行尽如驰,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,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,可不哀邪!人谓之不死,奚益!其形化,其心与之然,可不谓大哀乎?人之生也,固若是芒乎?其我独芒,而人亦有不芒者?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!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,且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!
大智慧广博安详,小聪明精细挑剔;大言论气势盛人,小言论喋喋不休。他们睡觉时精神交错不宁,醒来后形体不得安宁。与外物接触纠缠,天天在心里争斗。没有那外在的一切就没有我,没有我也无从呈现那一切。这样说来是相近的道理了,却不知道是什么在主使着这一切。好像有个真正的主宰者,却又偏偏找不到它的迹象。人一旦禀受形体,便执着于形体的存在而等待耗尽。与外物互相摩擦、互相损伤,一生像奔马一样驰逐而不能止步,这不是很可悲吗!终身劳碌却看不到什么成就,疲惫困顿却不知道归宿在哪里,这不是很可哀吗!
一幅世俗心智的疲惫画像。
2.3夫言非吹也,言者有言。其所言者特未定也。果有言邪?其未尝有言?其以为异于鷇音,亦有辩乎?其无辩乎?道恶乎隐而有真伪?言恶乎隐而有是非?道恶乎往而不存?言恶乎存而不可?道隐于小成,言隐于荣华。故有儒墨之是非,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。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,则莫若以明。物无非彼,物无非是。自彼则不见,自知则知之。故曰:彼出于是,是亦因彼。彼方生之说也。虽然,方生方死,方死方生;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;因是因非,因非因是。是以圣人不由,照之于天,亦因是也。是亦彼也,彼亦是也。彼亦一是非,此亦一是非,果且有彼乎哉?果且无彼是乎哉?彼是莫得其偶,谓之道枢。枢始得其环中,以应无穷。是一无穷,非亦一无穷也。故曰:莫若以明。
言论并不是吹风。说话的人有所言说,但他所要说的对象却并不确定。果真有所言说呢?还是从来未曾有所言说呢?道被什么东西遮蔽而有了真伪?言被什么东西遮蔽而有了是非?道在哪里而不存在?言在哪里而不可以?道被小小的成就所遮蔽,言被华丽的辞藻所遮蔽。彼方有彼方的是非,此方有此方的是非。果真有彼与此的分别吗?果真没有彼与此的分别吗?彼此双方都不执其对立面,就叫做道的枢纽。把握住这个枢纽,就好比处在环形的中心,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。
语言的困境——所指未定,言说本身也成问题。
2.4以指喻指之非指,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;以马喻马之非马,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。天地一指也,万物一马也。可乎可,不可乎不可。道行之而成,物谓之而然。恶乎然?然于然。恶乎不然?不然于不然。物固有所然,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诡谲怪,道通为一。其分也,成;其成也,毁也。凡物无成与毁,复通为一。唯达者知通为一,为是不用而寓诸庸。庸也者,用也;用也者,通也;通也者,得也。适得而几矣。因是已,已不知其然,谓之道。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,谓之「朝三」。何谓「朝三?」曰:「狙公赋,曰:『朝三而暮四。』众狙皆怒。曰:『然则朝四而暮三。』众狙皆悦。」名实亏而喜怒为用,亦因是也。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,是之谓两行。
用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,不如用非手指来说明手指不是手指;用马来说明马不是马,不如用非马来说明马不是马。天地就是一个手指,万物就是一匹马。养猴人给猴子分发橡子,说:早上三个,晚上四个。猴子们都发怒了。他说:那么早上四个,晚上三个。猴子们都高兴起来。名和实都没有亏损,而猴子们的喜怒却随之改变,这也是顺着它们的心理罢了。圣人调和是非的对立,而安处于天然均等的状态,这就叫做两行(是非两行而不相妨)。
对名家(公孙龙白马非马)的回应——超越名相之辩。
2.5古之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?有以为未始有物者,至矣,尽矣,可以加矣!其次以为有物矣,而未始有封也。其次以为有封焉,而未始有是非也。是非彰也,道之所以亏也。道之所以亏,爱之所以成。果且有成与亏乎哉?果且无成与乎哉?有成与亏,故昭氏之鼓琴也;无成与亏,故昭氏之不鼓琴也。昭文之鼓琴也,旷之枝策也,惠子之据梧也,三子之知几乎,皆其盛者也,故载之末年。唯其好也,以异于彼,其好之也,欲以明之。彼非所明而明之,故以坚白之昧终。而其子以文之纶终,终身无成。若是而可谓成乎?虽我亦成也。若是而不可谓成乎?物与无成也。是故滑疑之耀,圣人之所鄙也。为是不用而寓诸庸,此之谓「以明」。
古时候的人,他们的智慧达到了极致。达到了什么样的极致呢?有的人认为宇宙初始并不存在万物,这是极致了,到头了,不能再加了。次一等的人认为存在着万物,但万物之间并没有界限。再次一等的人认为万物之间有界限,却没有是非之争。是非一旦彰显,道也就因此亏损了。
认知的四层退化:未始有物 → 有物无封 → 有封无是非 → 有是非(道亏)。
2.6今且有言于此,不知其与是类乎?其与是不类乎?类与不类,相与为类,则与彼无以异矣。虽然,请尝言之。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始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。有有也者,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无也者,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。俄而有无矣,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。今我则已有谓矣,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?其果无谓乎?夫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,而大山为小;莫寿于殇子,而彭祖为夭。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。既已为一矣,且有言乎?既已谓之一矣,且得无言乎?一与言为二,二与一为三。自此以往,巧历不能得,而况其凡乎!故自无适有以至三,而况自有适有乎!无适焉,因是已!
天地与我一同存在,而万物与我合为一体。既然已经合为一体,还能有什么言说呢?既然已经说了「一体」,还能说没有言说吗?
「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」——庄子的核心命题,也是本项目「道」研究的关键句。
2.7夫道未始有封,言未始有常,为是而有畛也。请言其畛:有左,有右,伦,有义,有分,有辩,有竞,有争,此之谓八德。六合之外,圣人存而不论;六合之内,圣人论而不议。春秋经世先王之志,圣人议而不辩。故分也者,有不分也;辩也者,有不辩也。曰:「何也?」「圣人怀之,众人辩之以相示也。故曰:辩也者,有不见也。」夫大道不称,大辩不言,大仁不仁,大廉不嗛,勇不忮。道昭而不道,言辩而不及,仁常而不成,廉清而不信,勇忮而不成。五者圆而几向方矣!故知止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谓天府。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来,此之谓葆光。故昔者尧问于舜曰:「我欲伐宗、脍、胥敖,南面而不释然。其故何也?」舜曰:「夫三子者,犹存乎蓬艾之间。若不释然何哉!昔者十日并出,万物皆照,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!」
真正的大道不须称谓,真正的大辩不须言说,真正的大仁不表现仁爱,真正的大廉不表现逊让,真正的大勇不表现强悍。所以智慧能止于它所不知道的地方,就是极点了。谁能懂得不用言语的辩论、不用称说的大道呢?如果有人能懂得,这就叫做天然的府库。从前尧问舜说:我想讨伐宗、脍、胥敖三个小国,每当临朝总觉心中不快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舜说:那三个小国的君主,还生存于蓬蒿艾草之间,微不足道。您心中不快,是为什么呢?从前十个太阳一同出来,万物都被照耀,何况德行超过太阳的人呢!
五个「大X不X」——真正的德总是收敛的。
2.8啮缺问乎王倪曰:「子知物之所同是乎?」曰:「吾恶乎知之!」「子知子之所不知邪?」曰:「吾恶乎知之!」「然则物无知邪?」曰:「吾恶乎知之!」虽然,尝试言之。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?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?且吾尝试问乎女:民湿寝则腰疾偏死,鳅然乎哉?木处则惴栗恂惧,猿猴然乎?三者孰知正处?民食刍豢,麋鹿食荐,蝍且甘带,鸱鸦耆鼠,四者孰知正味?猿猵狙以为雌,麋与鹿交,鳅与鱼游。毛嫱丽姬,人之所美也;鱼见之深入,见之高飞,麋鹿见之决骤,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?自我观之,仁义之端,是非之涂,樊然殽乱,吾恶能其辩!」啮缺曰:「子不知利害,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?」王倪曰:「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、飘风振海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!」
啮缺问王倪说:你知道万物共同认可的准则吗?王倪说:我哪里知道!问: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东西吗?说:我哪里知道!问:那么万物都无法被认知吗?说:我哪里知道!虽然如此,姑且试着说说。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?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?而且我试着问你: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痛偏瘫,泥鳅会这样吗?人住在树上就会惊恐战栗,猿猴会这样吗?这三者谁知道真正的安居之处?人吃牛羊犬豕,麋鹿吃草,蜈蚣爱吃蛇,猫头鹰和乌鸦爱吃老鼠,这四者谁知道真正的美味?猿猴把猵狙当配偶,麋与鹿交配,泥鳅与鱼同游。毛嫱、丽姬,是人们认为美丽的;但鱼见了她们就潜入水底,鸟见了她们就高飞,麋鹿见了她们就飞奔。这四者谁能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呢?依我看来,仁义的头绪、是非的途径,纷然错乱,我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分别!所以把草茎和大柱、丑女和西施、以及一切宽大奇异诡诈怪异的事物,都从道的观点来看就通而为一。事物的分散,就是生成;事物的生成,就是毁灭。所以万物本没有生成和毁灭的分别,再回复到浑然一体。
王倪三答「吾恶乎知之」——知识的边界,庄子式的不可知论。
2.9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:「吾闻诸夫子,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,不喜求,不缘道;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游乎尘垢之外。夫子以为孟浪之言,我以为妙道之行也。吾子以为奚若?」长梧子曰:「是黄帝之所听荧也,而丘也何足以之!且女亦大早计,见卵而求时夜,见弹而求鸮炙。予尝为女妄言之,女以妄听。奚旁日月,挟宇宙?为其吻合,置其滑涽,以隶相尊。众人役役,圣人愚芚,参万岁而一成纯。万物尽然,而以是相蕴。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!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!丽之姬,艾封人之子也。晋国之始得之也,涕泣沾襟;及其至于王所,与王同筐床,食刍豢,而后悔其泣也。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?梦饮酒者,旦而哭泣;梦哭泣者,旦而田猎。方其梦也,不知其梦也。梦之中又占其梦焉,觉而后知其梦也。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,而愚者自以为觉,窃窃然知之。君乎,牧乎,固哉!丘也与女,皆梦也;予谓女梦,亦梦也。是其言也,其名为吊诡。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,知其解者,是旦暮遇之也。既使我与若辩矣,若胜我,我不若胜,若果是也?我果非也邪?我胜若,若不吾胜,我果是也?而果非也邪?其或是也?其或非也邪?其俱是也?其俱非也邪?我与若不能相知也。则人固受其黮暗,吾谁使正之?使同乎若者正之?既与若同矣,恶能正之!使同乎我者正之?既同乎我矣,恶能正之!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?既异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!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?既同乎我与若矣,恶能正之!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,而待彼也邪?」「何谓和之以天倪?」曰:「是不是,然不然。是若果是也,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;然若果然也,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。化声之相待,若其不相待。和之以天倪,因之以曼衍,所以穷年也。忘年忘义,振于无竟,故寓诸无竟。」
假如我和你辩论,你胜了我,我没有胜你,你果真就对吗?我果真就错了吗?我胜了你,你没有胜我,我果真就对吗?你果真就错了吗?瞿鹊子问长梧子说:我听孔夫子说,圣人不去从事世俗的事务,不趋利,不避害,不喜好追求,不攀缘道术;看似无言却有言,看似有言却无言,而遨游于尘垢之外。孔夫子认为这是不着边际的话,而我却认为是妙道的体现。您以为怎样?长梧子说:这连黄帝听了都会迷惑,孔丘哪里能懂得呢!而且你也太急于求成了,看见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公鸡,看见弹丸就想得到烤熟的鸟肉。我姑且跟你随便说说,你也姑且随便听听,怎么样?圣人傍依日月、怀抱宇宙,与万物混同吻合,置纷乱于不顾,把卑贱与尊贵同等看待。众人忙忙碌碌,圣人浑沌无知,糅合古今万年而浑成纯粹。万物都是如此,互相蕴积包容。我怎么知道贪恋生不是一种迷惑呢?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而不知归家的人呢?丽姬是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。晋国刚把她掳去时,她哭得眼泪沾湿衣襟;等她到了晋国王宫,与国君同睡一床、吃着肉食,这才后悔当初的哭泣。我怎么知道死了的人不后悔他当初的贪生呢?梦见饮酒作乐的人,早晨醒来可能会哭泣;梦见哭泣的人,早晨醒来可能会去打猎。当他在梦中时,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。梦中还去占卜梦的吉凶,醒来后才知道那是梦。只有大清醒之后才知道人生是一场大梦,而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,自以为什么都明白。什么君啊,牧啊,真是固陋!孔丘和你都在做梦,我说你在做梦也还是在做梦。我这话,可以叫做奇谈怪论。万世之后若能遇到一位大圣人懂得这个道理,也就像旦暮之间相遇一样平常了。
辩论胜负不能判定是非——这是齐物论最锋利的一问。
2.10罔两问景曰:「曩子行,今子止;曩子坐,今子起。何其无特操与?」景曰:「吾有待而然者邪?吾所待,又有待而然者邪?吾待蛇蚹蜩翼邪?恶识所以然!恶识所以不然!」
影子的淡影问影子说:刚才你在走,现在你停下;刚才你坐着,现在你站起来;你怎么这样没有独立的操守呢?影子说:我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?我所依待的东西又是有所依待才这样的吗?
待与无待的追问——层层追问下去,找不到最终的主宰。
2.11昔者庄周梦为胡蝶,栩栩然胡蝶也。自喻适志与!不知周也。俄然觉,则蘧蘧然周也。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,胡蝶之梦为周与?周与胡蝶,则必有分矣。此之谓物化。
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,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,自己觉得十分快意,完全忘了自己是庄周。忽然醒来,分明是僵卧在床的庄周。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,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呢?
庄周梦蝶——中国哲学中关于真实与梦幻最著名的寓言。
养生主
内篇第三
3.1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。以有涯随无涯,殆已!已而为知者,殆而矣!为善无近名,为恶无近刑,缘督以为经,可以保身,可以全生,可以养亲,可以尽。
我的生命是有限的,而知识是无限的。用有限的生命去追逐无限的知识,那就危险了!既然这样还要去求知,那就更加危险了!做善事不要有求名之心,做世俗认为不好的事不要触犯刑罚,顺着自然的理路以为常法,就可以保全身体,可以保全天性,可以奉养父母,可以享尽天年。
「吾生也有涯,而知也无涯」——常被误用作劝学,庄子原意恰恰相反。
3.2庖丁为文惠君解牛,手之所触,肩之所倚,足之所履,膝之所踦,砉然响然,奏刀騞然,莫不中音,合于桑林之舞,乃中经首之会。文惠君曰:「嘻,善哉!技盖至此乎?」庖丁释刀对曰:「臣之所好者,道也,进乎技矣。始臣之解牛之时,所见无非全牛者。三年之后,未尝见全牛也。方今之时,臣以神遇,而不以目视,官知止而神欲行。依乎天理,批大郄,导大窾,因其固然。技经肯綮之未尝,而况大軱乎!良庖岁更刀,割也;族庖月更刀,折也。今臣之刀十九年矣,所解数千牛矣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彼节者有间,而刀刃者无厚;以无厚入有间,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。是以十九年,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虽然,每至于族,吾见其难为,怵然为戒,视为止,行为迟。动刀甚微,然已解,如土委地。提刀而立,为之四顾,为之踌躇满志,善刀而藏之。」文惠君曰:「善哉!吾闻庖丁之言,得养生焉。」
庖丁为文惠君宰牛,手所触到的,肩所倚着的,脚所踩着的,膝所抵着的,都发出砉砉的响声,进刀时发出騞騞的响声,没有不合于音律的。既合于《桑林》舞曲的节奏,又合于《经首》乐章的韵律。庖丁放下刀回答说:我所喜好的是道,已经超过技艺了。起初我宰牛的时候,眼里看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。三年之后,就再也看不到整头的牛了。到了现在,我是以心神去接触而不必用眼睛看,感官的作用停止了而心神在运行。依照牛体的自然结构,劈开筋骨间的空隙,导向骨节间的空处,顺着它本来的样子下刀。连经络相接、骨肉相连的地方都不曾碰过,何况那些大骨头呢!好的厨子一年换一把刀,因为他们是用刀割肉;普通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,因为他们是用刀砍骨头。如今我这把刀已经用了十九年,宰过的牛有几千头,而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一样。牛的骨节之间有空隙,而刀刃薄得几乎没有厚度;用没有厚度的刀刃切入有空隙的骨节,宽宽绰绰地,刀刃的游动必然大有余地,所以十九年了刀刃还像刚磨出来的。虽然如此,每当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,我知道那里难以处理,就会小心警惕,目光专注,动作放缓。动刀极轻微,謋的一声牛体就分解开了,像泥土散落在地上。这时我提刀站立,环顾四周,悠然自得,心满意足,然后把刀擦拭干净收藏起来。文惠君说:好啊!我听了庖丁的话,领悟到养生的道理了。
解牛如舞蹈——技艺进入道境的第一次呈现。
3.3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:「是何人也?恶乎介也?天与?其人与?」曰:天也,非人也。天之生是使独也,人之貌有与也。以是知其天也,非人也。」
公文轩看见右师惊讶地说:这是什么人?怎么只有一只脚呢?是天生如此,还是人为造成的呢?右师说:这是天生的,不是人为的。天生下来就让我只有一只脚,人的形貌是上天赋予的。因此知道这是天命,不是人为。
3.4泽雉十步一啄,百步一饮,不蕲畜乎樊中。神虽王,不善也。
沼泽边的野鸡走十步才啄到一口食,走百步才饮到一口水,但它并不希求被养在笼子里。养在笼中虽然精神旺盛,却并不自在。
宁可艰难而自由,不愿饱食而囚禁。
3.5老聃死,秦失吊之,三号而出。弟子曰:「非夫子之友邪?」曰:「然。」然则吊焉若此,可乎?」曰:「然。始也吾以为其人也,而今非也。向吾入而吊焉,老者哭之,如哭其子;少者哭之,如哭其母。彼其所以会之,必有不蕲言而言,蕲哭而哭者。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适来,夫子时也;适,夫子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古者谓是帝之县解。」指穷于为薪,火传也,不知其尽也。
该来的时候,先生应时而来;该去的时候,先生顺命而去。安于时运而随顺自然,哀乐之情就不能侵入心中,古人把这叫做天帝解除了倒悬之苦。作为燃料的薪柴有烧尽的时候,火却传续下去,没有穷尽的时候。老聃死了,秦失去吊丧,只哭了三声就出来了。弟子问:他不是先生的朋友吗?秦失说:是的。弟子又问:那么这样吊丧,可以吗?秦失说:起初我以为他是一般人,现在才知道不是。刚才我进去吊丧时,有老年人在哭他,像哭自己的儿子;有年轻人在哭他,像哭自己的母亲。他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,必定有不想说而说、不想哭而哭的人。这是逃避天理、违背实情,忘记了人所禀受的本分,古人把这叫做逃避天理所招致的刑罚。
「安时处顺,哀乐不能入」——庄子对生死的根本态度。
人间世
内篇第四
4.1颜回见仲尼,请行。曰:「奚之?」曰:「将之卫。」曰:「奚为焉?」:「回闻卫君,其年壮,其行独。轻用其国,而不见其过。轻用民死,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,民其无如矣!回尝闻之夫子曰:『治国去之,乱国就之。医门多疾。』以所闻思其则,庶几其国有瘳乎!」仲尼曰:「嘻,若殆往而刑耳!夫道不欲杂,杂则,多则扰,扰则忧,忧而不救。古之至人,先存诸己,而后存诸人。所存于己者定,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!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,而知之所为出乎哉?德荡乎名,出乎争。名也者,相札也;知也者,争之器也。二者凶器,非所以尽行也。且德厚信矼,未达人气,名闻不争,未达人心。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,暴人之前者,是以人恶有其美也,命之曰菑人。菑人者,人必反菑之,若殆为人菑夫!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,恶用而求有以异?若唯无诏,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。而目将荧之,而色将平之,口将营之,容将形之,心且成之。是以火救火,以水救水,名之曰益多。顺始无穷,若殆以不信厚言,必死于暴人之前矣!且昔者桀杀关龙逢,纣杀王子比干,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,以下拂其上者也,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。是好名者也。且昔者尧攻丛枝、胥敖,禹攻有扈,国为虚厉,身为刑戮。其用兵不止,其求实无已。是皆求名实者也,而独不闻之乎?名实者,圣人之所不能胜也,而况若乎!虽然,若必有以也,尝以语我来!」颜回曰「端而虚,勉而一,则可乎?」曰:「恶!恶可!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,常人之所不违,因案人之所感,以求容与其心。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,况大德乎!将执而不化,外合而内不訾,其庸讵可乎!」「然则我内直而外曲,成而上比。内直者,与天为徒。与天为徒者,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,而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,蕲乎而人不善之邪?若然者,人谓之童子,是之谓与天为徒。曲者,与人之为徒也。擎跽曲拳,人臣之礼也。人皆为之,吾敢不为邪!为人之所为者,人亦无疵焉,是之谓与人为徒。成而上比者,与古为徒。其言虽教,谪之实也,古之有也,非吾有也。若然者,虽直而不病,是之谓与古为徒。若是则可乎?」仲尼曰:「恶!恶可!太多政,法而不谍,虽固亦无罪。虽然,止是耳矣,夫胡可以及化!犹师心者也。」颜回曰:「吾无以进矣,敢问其方。」仲尼曰:「斋,吾将语若。有而为之,其易邪?易之者,皞天不宜。」颜回曰:「回之家贫,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。若此,则可以为斋乎?」曰:「是祭祀之斋,非心斋也。」回曰:「敢问心斋。」仲尼曰:「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」颜回曰:「回未始得使,实自回也;得使之也,未始有回也,可谓虚乎?」夫子曰:「尽矣!吾若!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,入则鸣,不入则止。无门无毒,一宅而寓于不得,则几矣。绝迹易,无行地难。为人使易以伪,为天使难以伪。闻以有翼飞者矣,未闻以无翼飞者也;闻以有知知者矣,未闻以无知知者也。瞻彼阕者,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夫且不止,是之谓坐驰。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,鬼神将来舍,而况人乎!是万物之化也,禹、舜之纽也,伏戏、几蘧之所行终,而况散焉者乎!」
颜回去见孔子,向他辞行。孔子问:要到哪里去?回答说:要到卫国去。问:去做什么?回答说:我听说卫国国君,他年壮气盛,行为专断,处理国事很轻率,却看不到自己的过错。轻率地役使百姓而不顾他们的死活,死者之多像沼泽中的草芥一样填满国中,百姓真是无处可走了。颜回说:请问什么是心斋?孔子说:你要专心一志,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去听,不要用心去听而要用气去听!耳之用止于听闻声色,心之用止于与外物相合。气这个东西,是虚空而能容纳万物的。只有道能集结于虚空之中。这种虚空的境界,就是心斋。看那空虚的境界,空明的心室会生出纯白的光明,吉祥就会止息于此。如果心境不能宁静止息,那就叫做形坐而心驰。颜回说:我没有听到心斋的教诲时,确实感到有我自己的存在;听到心斋的教诲后,就未曾有我自己的存在了。这可以算是虚了吗?孔子说:心斋的道理尽在于此了。不走路而消灭足迹容易,走路而不留下足迹却很难。受人欲驱使容易作伪,顺自然而行就难以作伪。
「心斋」——庄子借孔子之口提出的修养工夫,与「坐忘」并称。
4.2叶公子高将使于齐,问于仲尼曰:「王使诸梁也甚重。齐之待使者,盖甚敬而不急。匹夫犹未可动,而况诸侯乎!吾甚栗之。子尝语诸梁也曰:『凡事若小若,寡不道以欢成。事若不成,则必有人道之患;事若成,则必有阴阳之患。若成不成而后无患者,唯有德者能之。』吾食也执粗而不臧,爨无欲清之人。今吾朝受而夕饮冰,我其内热与!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既有阴阳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之患,是两也。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,子其有以语我来!」仲尼曰:「天下有大戒二:一,命也;其一,义也。子之爱亲,命也。不可解于心;臣之事君,义也,无而非君也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,是之谓大戒。是以夫事其亲者,不择地而安之,孝至也;夫事其君者,不择事而安之,忠之盛也。自事其心者,哀乐不易施乎前,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德之至也。为人臣子者,固有所不得已。行事之情而忘其身,暇至于悦生而恶死!夫子其行可矣!丘请复以所闻: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,远则忠之以言。言必或传之。夫传两喜两怒之言,天下之难者也。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,怒必多溢恶之言。凡溢之类妄,妄则其信之也莫,莫则传言者殃。故法言曰:『传常情,无传其溢言,则几全。』且以巧斗力者,始乎阳,常卒乎阴,大至则多奇巧;以礼饮酒者,始乎治,常卒乎乱,大至则多奇乐。凡事亦然,始乎谅,常卒乎鄙;其作始也简,将毕也必巨。言者,风波也;行者,实丧也。夫风波易以动,实丧易以危。故忿设无由,巧言偏辞。兽死不择音,气息茀然,于并生心厉。克核大至,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,而不知其然也。苟为不知其然也,孰知其所终!故法言曰:迁令,无劝成。过度益也。』迁令劝成殆事。美成在久,恶成不及改,可不慎!夫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养中,至矣。何作为报也!莫若为致命,此其难者。」
天下有两大法则:一个是命,一个是义。子女爱父母,这是命,是心中无法解除的;臣子侍奉君主,这是义,无论到哪里都有君主,在天地之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。这就叫做大戒。叶公子高将要出使齐国,问孔子说:大王交给我的使命很重大,齐国对待使者,大概会表面恭敬而实际上并不急于回应。普通人尚且不能打动,何况是诸侯呢!我很害怕。您曾对我说:凡事不论大小,很少有不依道而能欢然成就的。事情若不成,就必定有人为的祸患;事情若成了,就必定有阴阳失调的祸患。无论成与不成而能没有祸患的,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做到。我平时饮食粗淡,厨房里没有想求清凉的人。现在我早晨接受使命,晚上就要喝冰水,我是内心焦灼吧!我还没有接触到事情的实情,就已经有了阴阳失调的祸患了;事情若不成,必定还有人为的祸患。这两方面,做臣子的都担当不起,请您有什么话教导我!孔子说:天下有两大法则:一个是命,一个是义。子女爱父母,这是命,是心中无法解除的;臣子侍奉君主,这是义,无论到哪里都有君主,在天地之间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。知道事情无可奈何而能安然接受,如同接受命运一样,这就是德的最高境界。按事情的实情去做而忘掉自身的利害,哪里还有闲工夫去贪生怕死呢!
叶公子高使齐——人间世第二篇大寓言,讲「为人臣者」的两难。
4.3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,而问于蘧伯玉曰;「有人于此,其德天杀。与之无方则危吾国,与之为有方,则危吾身。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,而不知其所以过。若者,吾奈之何?」蘧伯玉曰:「善哉问乎!戒之,慎之,正女身也哉!形莫若就,心若和。虽然,之二者有患。就不欲入,和不欲出。形就而入,且为颠为灭,为为蹶。心和而出,且为声为名,为妖为孽。彼且为婴儿,亦与之为婴儿;彼且为无町畦,亦与之为无町畦;彼且为无崖,亦与之为无崖;达之,入于无疵。不知夫螳螂乎?怒其臂以当车辙,不知其不胜任也,是其才之美者也。戒之,慎之!积伐而美者以犯之,几矣!汝不知夫养虎者乎?不敢以生物与之,为其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与之,为其决之之怒也;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,顺也;故其杀者,逆也。夫爱马者,以筐盛知,以蜃盛溺。有蚊虻仆缘,而拊之不时,则缺衔毁首碎胸。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。可不慎邪!」
你不知道那螳螂吗?它奋起双臂去阻挡车轮,不知道自己根本担当不起,这是因为它把自己的才能看得太高了。要警戒啊,要谨慎啊!常常夸耀自己的长处去触犯别人,那就危险了。你不知道那养老虎的人吗?不敢拿活物给它吃,因为怕它在扑杀活物时会激发凶性;不敢拿完整的动物给它吃,因为怕它在撕裂动物时会激发凶性。要掌握它饥饱的时机,疏导它的怒气。颜阖将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,于是问蘧伯玉说:有这样一个人在此,他的天性凶残。如果顺任他无所规范,就会危害我的国家;如果用法度去规范他,就会危害我自己。他的聪明刚好足以看出别人的过错,却看不出自己犯错的缘由。像这样,我该怎么办呢?蘧伯玉说:你问得好啊!要警戒,要谨慎,先端正你自身吧!表面上不如迁就他,内心里不如和顺他。迁就他不要太深入,和顺他不要太显露。他如果像婴儿,你也跟他像婴儿;他如果放荡无边际,你也跟他放荡无边际;他如果无拘无束,你也跟他无拘无束。顺着他引导他,使他归入无过的境界。
「螳臂当车」的出处。
4.4匠石之齐,至于曲辕,见栎社树。其大蔽数千牛,絜之百围,其高临仞而后有枝,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。观者如市,匠伯不顾,遂行不辍。弟子厌观之,匠石,曰:「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,夫尝见材如此其美也。先生不肯视,行不辍,何邪?」曰:「已矣,勿言之矣!散木也。以为舟则沉,以为棺椁则速腐,为器速毁,以为门户则液樠,以为柱则蠹,是不材之木也。无所可用,故能若是之寿。」归,栎社见梦曰:「女将恶乎比予哉?若将比予于文木邪?夫楂梨橘柚,果蓏之属,实熟则剥,剥则辱;大枝折,小枝泄。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。故不终其天而中道夭,自掊击于世俗者也。物莫不若是。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,几死,乃今得之,为予大用。使予也而有用,且得有此大也邪?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,哉其相物也?而几死之散人,又乌知散木!」匠石觉而诊其梦。弟子曰:「趣取无用,则为社何邪?」:「密!若无言!彼亦直寄焉!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。不为社者,且几有翦乎!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,而以义喻之,不亦远乎!」
匠石到齐国去,走到曲辕,看见一棵被当作社神的栎树。这棵树大到可以为几千头牛遮荫,树干有百尺粗,树身高出山顶十仞才有分枝,可以做成船的旁枝就有十几根。匠石回来后,栎社树托梦给他说:你要拿什么来和我相比呢?你要把我比作那些有用的文木吗?那些山楂、梨、橘、柚之类,果实熟了就被摘下来,摘下来就遭到摧残;大枝被折断,小枝被拉扯。这都是因为它们的才能害苦了自己的一生,所以不能享尽天年而中途夭折,这是自己招来世俗的打击。
有用者夭,无用者寿——「无用之用」的第一个论证。
4.5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,见大木焉有异,结驷千乘,隐将芘其所藾。子綦曰:「此何木哉!此必有异材夫!」仰而视其细枝,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;俯而视其大根,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;咶其叶,则口烂而为伤;嗅之,则使人狂醒,三日而已。子綦曰「此果不材之木也,以至于此其大也。嗟乎神人,以此不材!宋有荆氏者,宜楸柏桑。其拱把而上者,求狙猴之杙者斩之;三围四围,求高名之者斩之;七围八围,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。故未终其天年,而中道夭于斧斤,此材之患也。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,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河。此皆巫祝以知之矣,所以为不祥也。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。支离疏者,颐隐于脐,肩高于顶,会撮指天,五管在上,两髀为。挫针治繲,足以糊口;荚播精,足以食十人。上征武士,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闲;上有大役,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;上与病者粟,则受之三锺与十束薪。夫支离者其形者,犹足养其身,终其天年,又况支离其德者乎!」
有个叫支离疏的人,面颊缩到肚脐里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,五脏的脉管都向上,两条大腿几乎成了两肋。他替人缝衣洗衣,足够糊口;替人簸米筛糠,足够养活十个人。
支离疏——形体残缺者反而能全身免役,是「无用」的另一种呈现。
4.6孔子适楚,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「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!来世不可,世不可追也。天下有道,圣人成焉;天下无道,圣人生焉。方今之时,仅免刑焉。福轻乎羽,莫之知载;祸重乎地,莫之知避。已乎已乎,临人以德!殆乎乎,画地而趋!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!吾行郄曲,无伤吾足!」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之用也。
山上的树木自己招致砍伐,油脂自己招致煎熬。桂皮可以吃,所以被剥落;漆树有用,所以被割伤。世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,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。孔子到楚国去,楚国的狂人接舆走过他的门前唱道:凤凰啊凤凰!为什么德行这样衰败!未来的世道不可期待,过去的世道不可追回。天下有道,圣人可以成就事业;天下无道,圣人只能保全性命。
「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」——人间世全篇的结穴。
德充符
内篇第五
5.1鲁有兀者王骀,从之游者,与仲尼相若。常季问于仲尼曰:「王骀,者也,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。立不教,坐不议。虚而往,实而归。固有不言之教,无形而心成者邪?是何人也?」仲尼曰:「夫子,圣人也,丘也直后而往耳!丘将以为师,而况不若丘者乎!奚假鲁国,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。」常季曰:「彼兀者也,而王先生,其与庸亦远矣。若然者,其用心也独若之何?」曰:「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。」常季曰:「何谓也?」仲尼曰:「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;物视其所一而不其所丧,视丧其足犹遗土也。」常季曰:「彼为己以其知,得其心以其心,得其心。物何为最之哉?」仲尼曰:「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。唯止能止众止。受命于地,唯松柏独也正,在冬夏青青;受命于天,唯尧、舜独也正,在万物首。幸能正生,以正众生。夫保始之征,不惧之实,勇士一人,雄入于九军。将求名而能自要者,而犹若是,而况官天地,府万物,直寓六骸,象耳目,一之所知,而心未尝死者乎!彼且择日而登假,人则从是也。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!」
鲁国有个断了脚的人叫王骀,跟随他求学的人与跟随孔子的差不多。常季问孔子说:王骀是个断了脚的人,跟他求学的人和先生在鲁国各占一半。他站着不教诲,坐着不议论,跟他学的人空虚而来,充实而归。难道真有不用言语的教导、无形迹而能使人心自化的吗?孔子说:死生也算大事了,却不能使他随之变化;即使天翻地覆,他也不会随之丧失。他处于无所待的境界而不随外物变迁,主宰万物的变化而守住自己的根本。从相异的角度去看,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那样相距遥远;从相同的角度去看,万物都是一体的。人不能在流动的水里照见自己,而要在静止的水里照见自己,只有静止的东西才能使别的东西静止下来。
不言之教——德充于内,自然感人。
5.2申徒嘉,兀者也,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。子产谓申徒嘉曰:「我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」其明日,又与合堂同席而坐。子产谓申徒曰:「我先出则子止,子先出则我止。今我将出,子可以止乎,其未邪?且子见执政而违,子齐执政乎?」申徒嘉曰:「先生之门,固有执政焉如此哉?子而说之执政而后人者也?闻之曰:『鉴明则尘垢不止,止则不明也。久与贤人处则无过。』今子之所取大者,先生也,而犹出言若是,不亦过乎!」子产曰:「子若是矣,犹与尧争善。计子之德,不足以自反邪?」申徒嘉曰:「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,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。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。于羿之彀中,中央者,中地也;然而不中者,命也。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矣,我怫然而怒;而适先生之所,则废然而反。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?吾之自寐邪?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,而未尝知吾兀也。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,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,不亦过乎!」子产蹴然改容更曰:「子无乃称!」
申徒嘉是个断了脚的人,与郑国的子产一同拜伯昏无人为师。子产对申徒嘉说:我若先出去你就停下,你若先出去我就停下。申徒嘉说:自己辩解自己的过错,认为不应当被断脚的人很多;不辩解自己的过错,认为不应当保全形体的人很少。知道无可奈何而能安然接受如同接受命运,只有有德的人能做到。
5.3鲁有兀者叔山无趾,踵见仲尼。仲尼曰:「子不谨,前既犯患若是矣。虽今来,何矣!」无趾曰:「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,吾是以无足。今吾来也,犹有尊足者存,吾是以务全之也。夫天无不覆,地无不载,吾以夫子为天,安知夫子之犹是也!」孔子曰:「丘则陋矣!夫子胡不入乎,请讲以所闻!」趾出。孔子曰:「弟子勉之!夫无趾,兀者也,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,而况全德之人乎!」无趾老聃曰:「孔丘之于至人,其未邪?彼何宾宾以学子为?彼且以蕲以諔诡幻之名闻,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?」老聃曰:「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,以可不可为一贯者,解其桎梏,其可乎?」无趾曰:「天刑之,安可解!」
鲁国有个断了脚趾的人叫叔山无趾,用脚跟走路去见孔子。孔子说:你不谨慎,以前已经犯了这样的祸患。虽然现在来找我,怎么来得及呢!无趾说:我只因不识时务而轻率地使用了自己的身体,所以失去了脚。现在我到这里来,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存在,我因此要努力保全它。天没有不覆盖的,地没有不承载的,我把先生当作天地,哪里知道先生竟是这样的人啊!
「犹有尊足者存」——形体残缺,德性可全。孔子闻之而自陈「丘则陋矣」。
5.4鲁哀公问于仲尼曰:「卫有恶人焉,曰哀骀它。丈夫与之处者,思而不去也。妇人见之,请于父母曰:『与为人妻,宁为夫子妾』者,十数而未止也。未尝有其唱者也,常和人而已矣。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,无聚禄以望人之腹。又以骇下,和而不唱,知不出乎四域,且而雌雄合乎前。是必有异乎人者也。寡人召而观之,果以恶骇天下。与寡人处,不至以月数,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;不乎期年,而寡人信之。国无宰,寡人传国焉。闷然而后应,泛而若辞。寡人丑乎,卒授之国。无几何也,去寡人而行。寡人恤焉若有亡也,若无与乐是国也。何人者也?」仲尼曰:「丘也尝使于楚矣,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。少焉眴若,皆弃之而走。不见己焉尔,不得类焉尔。所爱其母者,非爱其形也,爱使其形也。战而死者,其人之葬也不翣资;刖者之屦,无为爱之。皆无其本矣。为天子之诸御,不爪翦,不穿耳;取妻者止于外,不得复使。形全犹足以为尔,而全德之人乎!今哀骀它未言而信,无功而亲,使人授己国,唯恐不受也,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。」哀公曰:「何谓才全?」仲尼曰:「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是事之,命之行也。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府。使之和豫,通而不失于兑。使日夜无郄,而与物为春,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之谓才全。」「何谓德不形?」曰:「平者,水停之盛也。其可以为法也,内保之而不荡也。德者,成和之修也。德不形者,物不能离也。」哀公异日以告闵子,曰:始也,吾以南面而君天下,执民之纪而忧其死,吾自以为至通矣。今吾闻至人之,恐吾无其实,轻吾身,而亡其国。吾与孔丘,非君臣也,德友而已矣!」
哀公问:什么叫做才全?孔子说:死生、存亡、穷达、贫富、贤与不肖、毁誉、饥渴、寒暑,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、命运的流行。它们日夜在面前交替,而人的智慧无法窥测它们的起始。所以这些变化不足以扰乱内心的平和,不能侵入心灵深处。使心灵和乐通畅而不失愉悦,使日夜不间断地随物推移而如春天般生意盎然,这样与外物接触时心中就随时生出和气。这就叫做才全。什么叫做德不形?回答说:平,是水静止到极点的状态。它可以作为取法的标准,内心保持平静而外表不动荡。德,就是成就和谐的修养。德不显露于外,万物自然亲附而不能离去。鲁哀公问孔子说:卫国有个面貌丑陋的人,叫做哀骀它。男人和他相处,想念他而不愿离开;女人见了他,向父母请求说「与其做别人的妻子,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」的,有十几个还没停止。从没听说他倡导过什么,只是常常随和别人罢了。他没有君王的权位去救济别人的死亡,没有聚敛的俸禄去填满别人的肚子。又用丑陋惊骇天下,随和而不倡导,智虑不超出四方,却能使男女都来亲近他。这一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。我召他来看,果然丑得惊骇天下。他和我相处,不到一个月,我就对他的为人有了意会;不到一年,我就信任他。国家没有宰相,我就把国事托付给他。孔子说:我也曾出使到楚国,恰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刚死的母猪身上吃奶,一会儿都惊慌地抛弃母猪跑开了。因为它们发现母猪不再看它们,不再同类了。它们爱母亲,不是爱它的形体,而是爱那赋予形体的精神。战死的人,安葬时不用棺饰;被砍脚的人,对他的鞋子不再爱惜;这都是因为失去了根本。做天子的嫔御,不剪指甲,不穿耳洞;娶妻的人留在宫外,不再服役。形体完整的人尚且能如此,何况是德行完整的人呢!现在哀骀它不说话就受人信任,没有功业就受人亲近,让人把国家交给他,还唯恐他不肯接受,这一定是才全而德不形的人啊。
「与物为春」——德充者的气象,最动人的四个字。
5.5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,灵公说之;而视全人,其脰肩肩。瓮(上央下)大瘿说齐桓公,桓公说之;而视全人:其脰肩肩。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。人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,此所谓诚忘。故圣人有所游,而知为孽,约为胶,德为接,工为商。圣人不谋,恶用知?不斲,恶用胶?无丧,恶用德?不货,恶商?四者,天鬻也,天鬻者,天食也。既受食于天,又恶用人!有人之形,无人之情。有人之形,故群于人,无人之情,故是非不得于身。眇乎小哉,所以于人也!謷乎大哉,独成其天!
跛脚、伛背、缺唇的人游说卫灵公,灵公喜欢他;再看形体完整的人,反而觉得他们的脖颈太细长。脖子上长着大瘤的人游说齐桓公,桓公喜欢他;再看形体完整的人,反而觉得他们的脖颈太细长。所以德行有所长的人,形体上的残缺就会被忘记。人如果不能忘记所应当忘记的(形貌),而忘记了所不应当忘记的(德行),这就叫做真正的遗忘。
5.6惠子谓庄子曰:「人故无情乎?」庄子曰:「然。」惠子曰:「人而无情,谓之人?」庄子曰:「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恶得不谓之人?」惠子曰:「既谓,恶得无情?」庄子曰:「是非吾所谓情也。吾所谓无情者,言人之不以好恶内身,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。」惠子曰:「不益生,何以有其身?」庄子曰:「道与之貌,天与之形,无以好恶内伤其身。今子外乎子之神,劳乎子之精,倚树,据槁梧而瞑。天选子之形,子以坚白鸣!」
惠子说:人没有情,怎么能叫做人呢?庄子说:道给了人容貌,天给了人形体,怎么能不叫做人呢?如今你驰骛于外物而劳困你的精神,倚着树干吟咏,靠着枯梧打盹。上天给了你形体,你却以坚白之论自鸣得意。我所说的无情,是说人不因好恶之情的波动而伤害自己的身心,常常顺应自然而不人为地增益生命。
庄子批评惠子:把精神耗费在名辩上,是真正的「无情」。
大宗师
内篇第六
6.1知天之所为,知人之所为者,至矣!知天之所为者,天而生也;知之所为者,以其知之所知,以养其知之所不知,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,是知之盛也。虽然,有患。夫知有所待而后当,其所待者特未定也。庸讵知吾所谓之非人乎?所谓人之非天乎?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。何谓真人?古之真人,不逆寡,不雄成,不谋士。若然者,过而弗悔,当而不自得也。若然者,高不栗,水不濡,入火不热。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。古之真人,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以喉。屈服者,其嗌言若哇。其耆欲深者,其天机浅。古之,不知说生,不知恶死;其出不欣,其入不距;翛然而往,翛然而来而已矣。不所始,不求其所终;受而喜之,忘而复之,是之谓不以心损道,不以人助天,是之谓真人。若然者,其心忘,其容寂,其颡頯;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。故圣人之用兵也,亡国而不失人心;利泽施乎万世,不为爱人。通物,非圣人也;有亲,非仁也;天时,非贤也;利害不通,非君子也;行名,非士也;亡身不真,非役人也。若狐不偕、务光、伯夷、叔齐、箕子、胥余、申徒狄,是役人之役,适人之适,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状义而不,不足而不承;与乎其觚而不坚也,张乎其虚而不华也;邴邴乎其似喜乎!崔乎不得已乎!滀乎进我色也,与乎止我德也,厉乎其似世乎!謷乎其未可制也;连乎其似好闭也,悗乎忘其言也。以刑为体,以礼为翼,以知为时,以德为循。刑为体者,绰乎其杀也;以礼为翼者,所以行于世也;以知为时者,不得已于事也;以德为循者,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,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。故其好之一,其弗好之也一。其一也一,其不一也一。其一与天为徒,其不一与人为徒,天与人不相胜也,是之谓真人。
知道天道自然所为的,也知道人为所能为的,这就是认知的极点了。知道天道自然所为的,是顺应自然而生;知道人为所能为的,是用自己智慧所知道的去养护智慧所不知道的,从而享尽天年而不中途夭折,这就是智慧的极致了。而且要有真人然后才有真知。什么叫做真人?古代的真人,不违逆微少,不自恃成功,不谋虑世事。像这样的人,错过了时机也不后悔,正当其时也不自鸣得意。古代的真人,睡觉时不做梦,醒来时没有忧愁,饮食不求甘美,呼吸深沉绵长。真人的呼吸直达脚跟,普通人的呼吸只在喉咙。古代的真人,不知道悦生,不知道恶死;出生不欣喜,入死不抗拒;自由自在地离去,自由自在地到来罢了。不忘记自己生命的本源,不追求自己的归宿。不用心智去损害道,不用人为去辅助天。这就叫做真人。
「不以心捐道,不以人助天」——真人的两条戒律。
6.2死生,命也,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。人之有所不得与,皆物之情也。彼特以天为父,而身犹爱之,而况其卓乎!人以有君为愈乎己,而身犹死之,况其真乎!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。与其誉尧而非桀也,不如两忘而化其道。夫大块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于壑,藏山于泽,谓之固矣!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大有宜,犹有所遁。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,是恒物之大情也。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。若人之形者,万化而未始有极也,其为乐可胜计邪!故圣人将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。善夭善老,善始善终,人犹效之,而况万物之所系,而一化之所待乎!夫道,有情有信,无为无形;可传而不可受,可得而不可见;本自根,未有天地,自古以固存;神鬼神帝,生天生地;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,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,先天地生而不为久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。狶韦氏得之,挈天地;伏戏氏得之,以袭气母;维斗得之,终古不忒;日月得之,终古不息;勘坏得之,以袭昆仑;冯夷得之,以游大川;肩吾得之,以处大山;黄帝得之,登云天;颛顼得之,以处玄宫;禺强得之,立乎北极;西王母得之,坐乎少广,莫知其始,莫知其终;彭祖得之,上及有虞,下及及五伯;傅说得之,以相武,奄有天下,乘东维、骑箕尾而比于列星。
死与生,是命定的,就像昼夜交替那样恒常,是自然的规律。人对于这些总有些不能干预的地方,这都是事物固有的情形。泉水干涸了,鱼一同困在陆地上,用湿气互相吹嘘,用口沫互相湿润,不如在江湖之中彼此相忘。与其赞誉尧而指责桀,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融化于道。大地承载我的形体,用生使我劳作,用老使我安逸,用死使我安息。所以把我的生当作好事的,也就把我的死当作好事。把船藏在山谷里,把山藏在大泽中,可以说是很牢固了。然而半夜里有个大力士把它背走了,睡着的人还不知道呢。把小的东西藏在大的地方是得当的,却还是会丢失。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,那就没有地方可以丢失了,这是万物永恒的实情。道,有实情有信验,无所作为而没有形迹;可以心传而不可以面授,可以心得而不可以目见;它自为本自为根,在没有天地之前,自古就已存在;它生出鬼神和上帝,生出天和地。
「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」——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鱼之寓言。
6.3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:「子之年长矣,而色若孺子,何也?」曰:「吾闻道矣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道可得学?」曰:「恶!恶可!子非其人也。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,我有圣人道而无圣人之才。吾欲以教之,庶几其果为圣人乎?不然,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,亦易矣。吾犹守而告之。吾之三日,而后能外天下;已外天下矣,吾又守之,七日而后能外物;已外物矣,吾又守之,九日而后能生;已外生矣,而后能朝彻;朝彻,而后能见独;见独,而后能无古今;无古今,后能入于不死不生。杀生者不死,生生者不生。其为物,无不将也,无不迎也;无毁也,无不成也。其名为撄宁。撄宁也者,撄而后成者也。」南伯子葵曰:「子独恶闻之!」曰:「闻诸副墨之子,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,洛诵之孙闻之瞻明,瞻明之聂许,聂许闻之需役,需役闻之于讴,于讴闻之玄冥,玄冥闻之参寥,参寥闻疑。」
我持守着并告诉他,三天之后他能把天下置之度外;已经置天下于度外了,我又持守着,七天之后他能把万物置之度外;已经置万物于度外了,我又持守着,九天之后他能把生死置之度外;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,而后能心境清明洞彻;心境清明洞彻,而后能体见绝对的道;体见了绝对的道,而后能超越古今的时间;超越了古今,而后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。
学道的次第:外天下→外物→外生→朝彻→见独→无古今→不死不生。
6.4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人相与语,曰:「孰能以无为首,以生为脊,死为尻,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,吾与之友矣。」四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为友。俄而子舆有病,子祀往问之。曰:「伟哉,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也。」曲偻发背,上有五管,颐隐于齐,肩高于顶,句赘指天。」阴阳之有沴,其心闲而无事,跰(足鲜)而鉴于井,曰:「嗟乎!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。」子祀曰:「女之乎?」曰:「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以乘,岂更驾哉!且夫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顺,哀乐不能入也,此古之所谓县解也,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」俄而子来有病,喘喘然将死。其妻子环而泣之。子往问之,曰:「叱!避!无怛化!」倚其户与之语曰:「伟哉造化!又将奚以汝为,将奚以汝适?以汝为鼠肝乎?以汝为虫臂乎?」子来曰:「父母于子,东南北,唯命之从。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;彼近吾死而我不听,我则悍矣,彼何罪焉?夫大块以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所以善吾死也。今大冶铸金,金踊跃曰:『我且必为镆邪!』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而曰:『人耳!人耳!』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。今一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!」成然寐,遽然觉。
子祀、子舆、子犁、子来四个人在一起谈论说:谁能把无当作头,把生当作脊梁,把死当作尾骨,谁能明白死生存亡是一体的,我就和他做朋友。四人相视而笑,心意相契,于是结为朋友。不久子舆生了病,子祀去看望他。子舆说:伟大啊!造物者竟把我的形体变成这样蜷曲不伸的样子!弯腰驼背,五脏的脉管朝上,面颊缩在肚脐里,肩膀高过头顶,发髻朝天。假使造物者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,我就用它来报晓;假使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,我就用它来打鸟烤肉;假使把我的尾骨变成车轮,把我的精神变成马,我就乘着它走,哪里还需要另外驾车呢!再说,得到是适时,失去是顺应。安于时运而随顺自然,哀乐之情就不能侵入心中。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除倒悬之苦;那些不能自我解脱的人,是被外物束缚住了。大地承载我的形体,用生使我劳作,用老使我安逸,用死使我安息。所以把我的生当作好事的,也就把我的死当作好事。现在有个铁匠在铸造金属器物,那金属跳起来说:我一定要做镆铘宝剑!铁匠一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。
化鸡化弹化轮——最恣肆的想象,也最彻底的无待。
6.5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,三人相与友,曰:「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无相为?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;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?」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,遂相与友。莫然有间,而子桑户死,未葬。孔子闻之,使子贡往侍事焉。或编,鼓琴,相和而歌曰:「嗟来桑户乎!嗟来桑户乎!而已反其真,而我犹为人猗!」贡趋而进曰:「敢问临尸而歌,礼乎?」二人相视而笑曰:「是恶知礼意!」子反,以告孔子,曰:「彼何人者邪?修行无有,而外其形骸,临尸而歌,颜色不变,无以命之。彼何人者邪?」孔子曰:「彼,游方之外者也,而丘,游方内者也。外内不相及,而丘使女往吊之,丘则陋矣!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,而游乎天地之一气。彼以生为附赘县疣,以死为决疽(且换成丸)溃痈。夫若然者,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!假于异物,托于同体;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;反复终始,不知端倪;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。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,以观众人之耳目哉!」子贡曰:「然则夫子何方之依?」孔子曰:「丘,天之戮也。虽然,吾与汝共之。」子贡曰:「敢问其方?」孔曰:「鱼相造乎水,人相造乎道。相造乎水者,穿池而养给;相造乎道者,无事而生定。故曰:鱼相忘乎江湖,人相忘乎道术。」子贡曰:敢问畸人。」曰:「畸人者,畸于人而侔于天。故曰:天之小人,人之君子;人之子,天之小人也。」
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互相结交,说:谁能相交于无相交之中,相助于无相助之中?谁能登天游雾,在无穷的境域中宛转,把生死忘掉,没有穷尽?三人相视而笑,心意相契,于是结为朋友。
「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」——与「相忘于江湖」同一机杼。
6.6颜回问仲尼曰:「孟孙才,其母死,哭泣无涕,中心不戚,居丧不哀。三者,以善丧盖鲁国,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?回一怪之。」仲尼曰:「夫孟孙氏矣,进于知矣,唯简之而不得,夫已有所简矣。孟孙氏不知所以生,不知所以死。不知就先,不知就后。若化为物,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!且方将化,恶不化哉?方将不化,恶知已化哉?吾特与汝,其梦未始觉者邪!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,有旦宅而无情死。孟孙氏特觉,人哭亦哭,是自其所以乃。且也相与之耳矣,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?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,梦为鱼而没于渊。不识今之言者,其觉者乎?其梦者乎?造适不及笑,献笑不及排,安排而去化,入寥天一。」
孟孙才,他的母亲死了,哭泣却没有眼泪,心中不悲伤,居丧不哀痛。没有这三者,却以善于居丧闻名鲁国。难道有徒有虚名而无实情的吗?我颜回实在觉得奇怪。孔子说:孟孙氏已经尽到了居丧之道,超过了知礼的人了。他本想简化丧礼却做不到,但心中其实已经简化了。孟孙氏不知道什么是生,不知道什么是死;不知道趋就生前,不知道趋就死后;他像化为物一样,以等待那自己所不知的变化罢了!再说,正要变化时,怎知那是不变化呢?正要不变化时,怎知那已变化呢?
孟孙才——居丧不哀而名盖鲁国,是因为他「不知生死、以化为常」,才是真达于命。
6.7意而子见许由,许由曰:「尧何以资汝?」意而子曰「尧谓我:汝必躬仁义而明言是非。」许由曰:「而奚为来轵?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,而劓汝以是非矣,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」意而子曰:「虽然,吾愿游于藩。」许由曰:「不然。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,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。」意而子曰:「夫无庄之失其美,据梁之失其力,黄帝之亡其知,皆炉捶之间耳。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,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?」许由曰:「噫!未可知也。我为汝言其大略:吾师乎!吾师乎!(上敕下韭)万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、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」
意而子去见许由。许由问:尧给了你什么教诲?意而子说:尧对我说:你必须亲身奉行仁义、明确分清是非。许由说:那你为什么还来我这里呢?尧既然已经用仁义给你施了墨刑,用是非给你施了劓刑,你又将怎样遨游于逍遥放荡、无拘无束的变化之途呢?我的大宗师啊!我的大宗师啊!调和万物却不算是义,恩泽惠及万世却不算是仁,比上古还久远却不算是老,覆盖承载天地、雕刻出万物的种种形状却不算是巧。这就是我所遨游的境界。
「黥汝以仁义,劓汝以是非」——对儒家教化最激烈的一句批判。
6.8颜回曰:「回益矣。」仲尼曰:「何谓也?」曰:「回忘仁义矣。」曰:可矣,犹未也。」它日,复见,曰:「回益矣。」曰:「何谓也?」曰:「回忘礼乐矣!」曰:「可矣,犹未也。」他日复见,曰:「回益!」曰:「何谓也?」曰:「回坐忘矣。」仲尼蹴然曰:「何谓坐忘?」颜回曰:「堕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」仲尼曰:「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。而果其贤乎!丘也而后也。」
颜回说:我有长进了。孔子说:怎么讲?颜回说:我忘掉仁义了。孔子说:可以了,但还不够。过了几天又来见,说:我有长进了。问:怎么讲?说:我忘掉礼乐了。孔子说:可以了,但还不够。又过了几天来见,说:我有长进了。问:怎么讲?说:我坐忘了。孔子惊异地问:什么叫坐忘?颜回说:废弃肢体,罢黜聪明,离开形躯、去掉智识,与大道融通为一,这就叫做坐忘。孔子说:与道同一就没有偏私好恶,与变化同流就不执着常法。你果真成了贤人啊!我孔丘也愿意追随在你的后面。
「坐忘」——庄子修养工夫的核心,与「心斋」并称。
6.9子舆与子桑友。而霖雨十日,子舆曰:「子桑殆病矣!」裹饭而往食之。子桑之门,则若歌若哭,鼓琴曰:「父邪!母邪!天乎!人乎!」有不任其声而趋举诗焉。子舆入,曰:「子之歌诗,何故若是?」曰:「吾思夫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。父母岂欲吾贫哉?天无私覆,地无私载,天地岂私贫我哉?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!然而至此极者,命也夫!」
子舆和子桑是朋友,连绵大雨下了十天。子舆说:子桑大概要饿病了吧!就带着饭去给他吃。到了子桑的门口,听见里面像唱歌又像哭泣,弹着琴唱道:父亲啊!母亲啊!天啊!人啊!
大宗师结于「命也夫」——穷困而不怨,只是问天问父母。
应帝王
内篇第七
7.1啮缺问于王倪,四问而四不知。啮缺因跃而大喜,行以告蒲衣子。蒲曰:「而乃今知之乎?有虞氏不及泰氏。有虞氏,其犹藏仁以要人;亦得人矣,而未于非人。泰氏,其卧徐徐,其觉于于;一以己为马,一以己为牛;其知情信,其真,而未始入于非人。」
啮缺向王倪请教,问了四次而四次都回答不知道。啮缺因此高兴得跳起来,跑去告诉蒲衣子。蒲衣子说:你现在才知道吗?有虞氏比不上泰氏。有虞氏,还怀藏着仁爱来笼络人心,虽然也能得到人心,却从未超出外物的牵累。
7.2肩吾见狂接舆。狂接舆曰:「日中始何以语女?」肩吾曰:「告我君人,以己出经式义度,人孰敢不听而化诸!」狂接舆曰:「是德也;其于治天下也,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。夫圣人之治也,治外乎?正而后行,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。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,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避熏凿之患,而曾二虫之无知!」
肩吾去见狂人接舆。接舆问:日中始跟你说了什么?肩吾说:他告诉我,做国君的凭自己的意志制定法度,百姓谁敢不听从而被感化呢!狂接舆说:这是虚伪的德行。这样治理天下,就像在大海里凿河、让蚊子背负大山一样。圣人治理天下,难道是治理外在的形式吗?不过是先端正自己然后行事,让各人各尽其能罢了。
「犹涉海凿河,而使蚊负山」——庄子式的荒诞比喻,一针见血。
7.3天根游于殷阳,至蓼水之上,适遭无名人而问焉,曰:「请问为天下。」人曰:「去!汝鄙人也,何问之不豫也!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,厌,则又乘夫莽眇之鸟,以出六极之外,而游无何有之乡,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帠以治天下予之心为?」又复问,无名人曰:「汝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」
无名人说:你要让心神遨游于恬淡之境,让气息合于漠然无为,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没有私心掺杂,天下就能治理好了。
「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」——无为而治的修养基础。
7.4阳子居见老聃,曰:「有人于此,向疾强梁,物彻疏明,学道不倦。如者,可比明王乎?」老聃曰:「是于圣人也,胥易技系,劳形怵心者也。且也虎豹之文田,猿狙之便执狸之狗来藉。如是者,可比明王乎?」阳子居蹴然曰:「敢问明王治。」老聃曰:「明王之治:功盖天下而不自己,化贷万物而民弗恃;有莫举名,使物自喜;立乎不测,而游于无有者也。」
阳子居去见老聃,说:假如有这样一个人,敏捷果决、强干有力,通晓万物、明察事理,学道从不懈怠。这样的人,可以比得上圣明的君王吗?老聃说:这样的人在圣人看来,不过像官府中供役使的小吏,为技艺所牵累,劳苦形体、惊扰心神罢了。明王的治理:功业覆盖天下却好像与自己无关,教化施及万物而百姓并不依赖他;有功德却不显露名声,让万物各得其所而自喜;立足于不可测度的境地,而遨游于虚无之中。
「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」——与老子「功成而弗居」相通。
7.5郑有神巫曰季咸,知人之死生、存亡、祸福、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若神。郑人见之,皆奔而走。列子见之而心醉,归,以告壶子,曰:「始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壶子曰:「吾与汝既其文,未既其实。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!而以道与世亢,必信,夫故使人得而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「嘻!子之先生死矣!弗活矣!不以旬数矣!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」列子入,泣涕襟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「乡吾示之以地文,萌乎不震不正,是殆见吾杜德机也。尝又与来。」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「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,瘳矣!全然有生矣!吾见其杜权矣!」列子入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「乡吾示之以天壤,名实不入,而机发于踵。是殆见吾善者机也。尝又与来。」明日,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复相之。」列子入,以告壶子。壶子曰:「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,是殆见吾衡气机也。鲵桓之审为渊,止水之审为渊,流水之审为渊。渊有九名,处三焉。尝又与来。」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壶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不及。反,以报壶子曰:「已灭矣,已失矣,吾弗及已。」壶子曰:「乡吾示之以未始吾宗。吾与之虚而委蛇,不知其谁何,因以为弟靡,因以为波流,故逃也。」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。三年不出,为其妻爨,豕如食人,于事无与亲。雕琢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。纷而封戎,一以是终。
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,能预知人的生死存亡、祸福寿夭,预言的年、月、旬、日准确如神。郑国人见到他,都赶紧躲开跑掉。壶子说:我教给你的只是道的表面文饰,还没有教给你道的实质,你就以为自己得道了吗?全是雌鸟而没有雄鸟,又怎么能生出蛋来呢!你用表面的道去与世人周旋,必然显露心迹,所以才让人家能看相而看出你的吉凶。第二天,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。季咸还没站定,就惊慌失措地逃走了。壶子说:追他!列子追不上,回来报告壶子说:已经无影无踪了,已经跑掉了,我追不上他。
壶子四示,季咸终于逃走——真正的道不可被相术测知。
7.6无为名尸,无为谋府;无为事任,无为知主。体尽无穷,而游无朕;其所受乎天,而无见得,亦虚而已!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不伤。
不要做名声的载体,不要做谋略的府库,不要承担事务的责任,不要做智巧的主宰。体悟无穷的大道,而遨游于无迹的境界;尽享上天所赋予的一切,而不自以为有所得,只是虚静罢了。至人用心如同镜子一样,不去送走什么也不去迎接什么,如实反映而不留存,所以能超然物外而不被物所伤害。
应帝王的主体段落——「亦虚而已」四字总结。
7.7南海之帝为倏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倏与忽时相遇于浑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「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,此独无有,凿之。」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
每天凿一窍,到了第七天浑沌就死了。
「七日而浑沌死」——内篇的最后一个字是「死」。最好的意图,最坏的结果。
骈拇
外篇第一
8.1骈拇枝指,出乎性哉!而侈于德。附赘县疣,出乎形哉!而侈于性。方乎仁义而用之者,列于五藏哉!而非道德之正也。是故骈于足者,连无用之肉也;枝手者,树无用之指也;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,淫僻于仁义之行,而多方于聪明之也。是故骈于明者,乱五色,淫文章,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?而离朱是已!多于聪,乱五声,淫六律,金石丝竹黄钟大吕声非乎?而师旷是已!枝于仁者,擢德塞性以收名声,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?而曾、史是已。骈于辩者,累瓦结绳窜句,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,而跬誉无用之言非乎?而杨墨是已。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,非天下之至正也。彼正正者,不失其性命之情。故合者不为骈,而枝者不为跂;长者不为有余,短不为不足。是故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。故性长非所断,性短非所续,无所去忧也。意仁义其非人情乎!彼仁人何其多忧也?且夫骈于拇,决之则泣;枝于手者,龁之则啼。二者,或有余于数,或不足于数,其于忧一也。今世之仁人,蒿目而忧之患;不仁之人,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。故意义其非人情乎!自三代以下者,天下何其嚣嚣也?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,是削其性;绳约胶漆而固者,是侵其德者也;屈折礼乐,呴俞仁义,以慰天下之心者,此其常然也。天下有常然,常然者,曲者不以钩,直者不以绳,圆者不以规,方者不以矩,附离不以胶漆,约束不以纆索。故天下诱然皆生,而不知其所以生;焉皆得,而不知其所以得。故古今不二,不可亏也。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!使天下惑也!夫小惑易方,大惑易性,何以知然邪?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,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。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?故尝试论之,自三代以下者,莫不以物易其性矣!小人则以身殉利;士则以身殉名;大夫则以身殉家;圣人则殉天下。故此数子者,事业不同,名声异号,其于伤性以身为殉,一也。臧与谷,相与牧羊,而俱亡其羊。问臧奚事,则挟策读书;问谷奚事,则博塞以游。二,事业不同,其于亡羊均也。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,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。二人,死不同,其于残生伤性均也。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?天下尽殉也。彼其殉仁义也,则俗谓之君子;其所殉货财也,则俗谓之小人。其殉一也,则有君子焉,有小人焉;若其残生损性,则盗跖亦伯夷已,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!夫属其性乎仁义者,虽通如曾、史,非吾所谓臧也;属其性于五味,虽通如俞儿,非吾所谓臧也;属其性乎五声,虽通如师旷,非吾所谓聪也;属其性乎五,虽通如离朱,非吾所谓明也。吾所谓臧者,非所谓仁义之谓也,臧于其德而已;吾所谓臧者,非所谓仁义之谓也,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;吾所谓聪者,非谓其彼也,自闻而已矣;吾所谓明者,非谓其见彼也,自见而矣。夫不自见而见彼,不自得而得彼者,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,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。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,虽跖与伯夷,是同为淫僻也。余愧乎道德,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,而下不敢为淫僻行也。
并生的脚趾和歧生的手指,是出于天然的本性吗?却超出了应有的德。附着的肉瘤、悬着的疣子,是出于固有的形体吗?却超出了天然的本性。所以野鸭的腿虽然短,接长一截就会带来忧患;鹤的腿虽然长,截去一段就会造成悲哀。所以本性是长的不该截短,本性是短的不该接长,这样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。小人为了利而牺牲自身,士人为了名而牺牲自身,大夫为了家族而牺牲自身,圣人为了天下而牺牲自身。这几种人,事业不同,名声称谓各异,但在伤害本性、以自身作为牺牲这一点上,是一样的。再说,要用钩绳规矩来矫正的,是削损了本性;要用绳索胶漆来固定的,是侵害了德行;曲折礼乐、敷吹仁义,来抚慰天下人心的,这是丧失了人的自然常态。天下有自然常态。自然常态就是:弯曲的不靠钩,笔直的不靠绳,圆的不靠圆规,方的不靠矩尺,黏合不靠胶漆,捆绑不靠绳索。所以天下万物自然而生,却不知道为什么生;个个都有所获得,却不知道为什么得。所以古今的道理是一样的,不可以亏损。那么仁义又何必像胶漆绳索那样连绵不断地缠绕,在道德之间游荡呢?这真是让天下人迷惑啊!
「凫胫虽短,续之则忧;鹤胫虽长,断之则悲」——自然本性不可人为损益。
马蹄
外篇第二
9.1马,蹄可以践霜雪,毛可以御风寒。龁草饮水,翘足而陆,此马之性也。虽有义台路寝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乐,曰:「我善治马。」烧之,剔之,刻之,雒之。连之以羁絷,编之以皂栈,马之死者十二三矣;饥之,渴之,驰,骤之,整之,齐之,前有橛饰之患,而后有鞭策之威,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!者曰:「我善治埴。圆者中规,方者中矩。」匠人曰:「我善治木。」曲者中钩,直者应绳。夫埴木之性,岂欲中规矩钩绳哉?然且世世称之曰:「伯乐善治马,陶匠善治埴木。」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。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织而衣,耕而食,是谓同德;一而不党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视颠颠。当是时也,山无蹊隧,泽无舟梁;万物群生,连属其乡;兽成群,草木遂长。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,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。夫至德之世,同与禽兽居,族与万物并。恶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知,其德不离;同乎无欲,是谓素朴。素朴而民性得矣。及至圣人,蹩躠为仁,踶为义,而天下始疑矣。澶漫为乐,摘辟为礼,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纯朴不残,孰为牺!白玉不毁,孰为珪璋!德不废,安取仁义!性情不离,安用礼乐!五色不乱,孰为文采!无声不乱,孰应六律!夫残朴以为器,工匠之罪也;毁道德以为仁,圣人之过也。夫马,居则食草饮水,喜则交颈相靡,怒则分背相踶。马知已矣!夫加之以衡扼,齐之以月题,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。故马之知而能至盗者,伯罪也。夫赫胥氏之时,民居不知所为,行不知所之,含哺而熙,鼓腹而游。民能以此矣!及至圣人,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,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,而民始踶跂好知,争归于利,不可止也。此亦圣人之过也。
马的蹄可以践踏霜雪,毛可以抵御风寒,吃草饮水,举足跳跃,这就是马的真性。即使有高台大殿,对马来说也没有什么用处。等到伯乐出现,说:我善于驯马。于是用烙铁烧它,剪它的毛,削它的蹄,给它戴上笼头,用缰绳把马拴连起来,用槽枥把它们编排起来,这样一来马就死掉十分之二三了。再让它们饿着、渴着,驱赶它们,让它们奔跑,使它们步伐整齐,前面有口衔马饰的束缚,后面有马鞭的威胁,这样马就死去一大半了。陶工说:我善于整治黏土,使圆的合乎圆规,方的合乎矩尺。木匠说:我善于整治木料,使曲的合乎钩弧,直的合乎墨线。黏土和木料的本性,难道是要合乎圆规矩尺钩弧墨线吗?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。百姓有他们的常性,织布而衣,耕种而食,这叫做同德;浑然一体而不偏私,叫做天放。所以至德的时代,人们的行为安详稳重,目光专一无邪。那时,山上没有小路隧道,水边没有船只桥梁;万物众生,各聚其乡;禽兽成群,草木茂盛生长。所以禽兽可以牵着游玩,鸟鹊的巢可以攀上去窥看。等到圣人出现,殷勤地去行仁,勉力地去取义,天下才开始疑惑了;纵逸地去作乐,烦琐地去制礼,天下才开始离散了。所以原始的木材不被雕斫,怎会有酒器!洁白的玉不被毁坏,怎会有珪璋!道德不被废弃,哪里用得着仁义!本性不被离析,哪里用得着礼乐!五色不被淆乱,怎会有文采!五声不被错乱,怎会应和六律!残损原始的木材来做器皿,是工匠的罪过;毁坏道德来提倡仁义,是圣人的过错。
伯乐治马——文明对本性的残害,最著名的一个隐喻。
胠箧
外篇第三
10.1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,则必摄缄滕,固扃鐍,此世俗之所知也。然而巨盗至,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,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。然则乡之所谓知者,乃为大盗积者也?故尝试论之,世俗之所谓知者,有不为大盗积者乎?所谓圣者,不为大盗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齐国邻邑相望,鸡狗之音相闻,罔罟之所,耒耨之所刺,方二千余里。阖四竟之,所以立宗庙社稷,治邑屋州闾乡曲者,曷尝不法圣人哉?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而盗其国,所盗者岂独其国邪?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,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,而身处尧舜之安;小国不敢非,大国不敢诛,十二世有齐国。则是不乃窃国,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?尝试论之,世俗之所谓至知者,有不为大盗积者乎?所谓至圣者,有不为大盗守者乎?何以知其然邪?昔者龙逄,比干剖,苌弘胣,子胥靡。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。故跖之徒问跖曰:「盗亦道乎?」跖曰:「何适而无有邪?」夫妄意室中之藏,圣也;入先,勇也;出后,义也;知可否,知也;分均,仁也。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,天下未也。」由是观之,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,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;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。故曰:唇竭则齿寒,鲁酒而邯郸围,圣人生而大盗起。掊击圣人,纵舍盗贼,而天下始治矣。夫川竭而谷虚,丘夷而渊实。圣人已死,则大盗不起,天下平而无故矣!圣人不死,大不止。虽重圣人而治天下,则是重利盗跖也。为之斗斛以量之,则并与斗斛而窃之;为之权衡以称之,则并与权衡而窃之;为之符玺以信之,则并与符玺而之;为之仁义以矫之,则并与仁义而窃之。何以知其然邪?彼窃钩者诛,窃国者为诸侯,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。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?故逐于大盗,揭诸侯,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,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,斧钺之威弗能禁。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,是乃圣人之过也。故曰:「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示人。」彼圣人者,天下之利器也,非所以明天下也。故绝圣弃知,大盗乃止;擿玉毁珠,小盗不起;焚符破玺,而民朴鄙;掊斗折衡,而民不争;殚残天下圣法,而民始可与论议。擢乱六律,铄绝竽瑟,塞瞽旷之耳,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;灭文章,散五采,胶离朱之目,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;毁绝钩而弃规矩,攦工倕之指,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。故曰:大巧若拙。削曾、史之行,杨、墨之口,攘弃仁义,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。彼人含其明,则天下不铄矣;人其聪,则天下不累矣;人含其知,则天下不惑矣;人含其德,则天下不僻矣。彼曾、杨、墨、师旷、工倕、离朱者,皆外立其德,而以爚乱天下者也,法之所无用。子独不知至德之世乎?昔者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陆氏、骊畜、轩辕氏、赫胥氏、尊卢氏、祝融氏、伏牺氏、神农氏,当是时也,民结绳而用。甘其食,美其服,乐其俗,安其居,邻国相望,鸡狗之音相闻,民至老死而不往来。若此之时,则至治已。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,曰「某所有贤者」,赢粮而趣之,则内弃其亲,而外去其主之事,足迹接乎诸侯之境,车轨结乎千里之。则是上好知之过也。上诚好知而无道,则天下大乱矣。何以知其然邪?夫弓弩弋机变之知多,则鸟乱于上矣;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,则鱼乱于水矣;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,则兽乱于泽矣;知诈渐毒、颉滑坚白、解垢同异之变多,则俗于辩矣。故天下每每大乱,罪在于好知。故天下皆知求其不知而不知求其所已知者,皆知非其所不善而不知非其所已善者,是以大乱。故上悖日月之明,下山川之精,中堕四时之施;惴耎之虫,肖翘之物,莫不其性。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!自三代以下者是已,舍夫种种之机而悦夫役役之佞;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,啍啍已乱天下矣!
为了防备撬箱子、掏口袋、开柜子的小偷而做准备,就一定要扎紧绳索、加固锁钮,这是世俗所谓的聪明。然而大盗一来,就背起柜子、扛起箱子、挑着口袋跑了,还唯恐绳索锁钮不够牢固。那么先前所谓的聪明,不正是在为大盗积聚财物吗?盗跖的弟子问跖说:强盗也有道吗?跖说:到哪里会没有道呢!凭空猜测屋里的财物,就是圣明;率先闯入,就是勇敢;最后退出,就是义气;判断能不能得手,就是智慧;分赃均匀,就是仁爱。这五样不具备而能成为大盗的,天下从来没有过。由此看来,善人不能得到圣人之道就不能立身,盗跖不能得到圣人之道就不能行盗。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,那么圣人有利于天下的少,而有害于天下的多。圣人不死,大盗就不会停止。虽然推崇圣人来治理天下,其实是在大大地有利于盗跖。所以断绝圣明、抛弃智巧,大盗才会停止;毁弃玉器、砸碎珠宝,小盗就不会兴起;烧掉符印、砸碎印玺,百姓就会复归淳朴;打破斗斛、折断秤杆,百姓就不会争斗。你难道不知道至德的时代吗?从前容成氏、大庭氏、伯皇氏、中央氏、栗陆氏、骊畜氏、轩辕氏、赫胥氏、尊卢氏、祝融氏、伏羲氏、神农氏,在那个时代,百姓用结绳来记事,吃得香甜,穿得漂亮,习俗快乐,居处安适,邻国互相望得见,鸡狗的叫声互相听得着,百姓直到老死也不互相往来。像这样的时代,就是最好的治理了。现在竟到了使百姓伸长脖子、踮起脚跟说「某处有个贤人」,背着粮食去投奔他,于是对内抛弃了双亲,对外放弃了君主的事务,足迹遍及诸侯的国境,车轮的印迹交织于千里之外。这就是君主喜好智巧的过错啊。君主如果真喜好智巧而没有道,天下就大乱了。
防小盗而资大盗——智巧往往适得其反。
在宥
外篇第四
11.1闻在宥天下,不闻治天下也。在之也者,恐天下之淫其性也;宥之也者,恐天下之迁其德也。天下不淫其性,不迁其德,有天下者哉?昔尧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,是不恬也;桀之治天下也,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,是不愉也。夫不恬不愉。非德也。非德也而可长者,天下无之。人大喜邪?毗于阳;大怒邪,毗于阴。阴阳并毗,四时不至,寒暑之和不成,反伤人之形乎!使人喜怒失位,居处无常,思虑不自得,中道成章。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,而后有盗跖、曾、史之行。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,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。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。自三代以下者,匈焉终以赏罚为事,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!而且说明邪?是淫于色也;说聪邪?是淫于声也;说仁邪?是乱于德也;说义邪?是悖于理也;说礼邪?是相于技;说乐邪?是相于淫也;说圣邪?是相于艺也;说知邪?是相于疵也。天下将安其命之情,之八者,存可也,亡可也;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,之八者,乃始脔怆囊而乱天下也。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,甚矣天下之惑也!岂直过也而去之邪!戒以言之,跪坐以进之,鼓歌以(人舞)之。吾若是何哉?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,莫若无为。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。故贵以身于为天下,则可以托天下;爱于为天下,则可以寄天下。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,无擢其聪明;尸居而龙见,而雷声,神动而天随,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。吾又何暇治天下哉!
只听说要让天下自在宽容,没听说要治理天下。所谓「在」,是怕天下人放纵而丧失本性;所谓「宥」,是怕天下人改变而丧失常德。天下人不放纵本性、不改变常德,哪里还用得着治理天下呢?所以君子万不得已而君临天下,不如无为。无为,然后才能使天下人安于性命的真情。从前尧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欢欢喜喜地各乐其本性,这是不恬静;桀治理天下,使天下人愁苦疲惫地各苦其本性,这是不愉快。不恬静不愉快,就不是常德。不是常德而能长久的,天下没有这样的事。
「在宥」——篇章标题即主张:宽容自在,不加干涉。
11.2崔瞿问于老聃曰:「不治天下,安藏人心?」老聃曰:「汝慎无撄人心。心排下而进上,上下囚杀,淖约柔乎刚强,廉刿雕琢,其热焦火,其寒凝冰。其疾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。其居也渊而静,其动也县而天。偾骄而不可系者,其唯人乎!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,尧、舜于是乎股无胈,胫无毛,以养天下之形,其五藏以为仁义,矜其血气以规法度。然犹有不胜也,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,投三于三峗,流共工于幽都,此不胜天下也。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。下有桀、跖,有曾、史,而儒墨毕起。于是乎喜怒相疑,愚知相欺,善否相非,诞信相讥,而天衰矣;大德不同,而性命烂漫矣;天下好知,而百姓求竭矣。于是乎釿锯制焉,绳杀焉,椎凿决焉。天下脊脊大乱,罪在撄人心。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,而万乘君忧栗乎庙堂之上。今世殊死者相枕也,桁杨者相推也,形戮者相望也,而儒墨乃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。意,甚矣哉!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!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椄槢也,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,焉知曾、史之为桀、跖嚆矢也!故曰:绝圣弃知,而天下大治。」
所以说:断绝圣明、抛弃智巧,天下就能大治。崔瞿问老聃说:不治理天下,怎么安顿人心呢?老聃说:你千万不要扰乱人心。人心,受压就沉下去,得志就浮上来,上下起伏被囚被杀,柔弱地能胜过刚强。它锋利如刀雕琢万物,热起来像火,冷起来像冰。它变化疾速,在俯仰之间就能两次游遍四海之外;它安静时,深沉如渊;它活动时,高悬如天。那种奋昂骄纵而不可约束的,大概只有人心吧!
「人心排下而进上」——老聃论人心之难安,是《在宥》篇的眼目。
11.3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,令行天下,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,故往见之,:「我闻吾子达于至道,敢问至道之精。吾欲取天地之精,以佐五谷,以养民人。又欲官阴阳,以遂群生,为之奈何?」广成子曰:「而所欲问者,物之质也;而所欲官者,物之残也。自而治天下,云气不待族而雨,草木不待黄而落,日之光益以荒矣。而佞人之心翦翦者,又奚足以语至道?」黄帝退,捐天下,筑特室,席白茅,闲居三月,复往邀之。广成子南首而卧,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,拜稽首而问曰:「闻吾子达于至道,敢问,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?」广成子蹶然而起,曰:「善哉问乎!来,吾语女至道。至道之精,窈窈冥冥;至道之极,昏默默。无视无听,抱神以静,形将自正。必静必清,无劳女形,无摇女精,乃可以长生。目无所见,耳无所闻,心无所知,女神将守,形乃长生。慎女内,女外,多知为败。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,至彼至阳之原也;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,至彼至阴之原也。天地有官,阴阳有藏。慎守女身,物将自壮。我守其,以处其和。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,吾形未常衰。」帝再拜稽首曰:「广成子之谓天矣!」广成子曰:「来!余语女:彼其物无穷,人皆以为有终;彼其物无测,而人皆以为有极。得吾道者,上为皇而下为王;失道者,上见光而下为土。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。故余将去女,入无穷之门,游无极之野。吾与日月参光,吾与天地为常。当我,缗乎!远我,昏乎!人其尽死,我独存乎!」
黄帝做天子十九年,政令通行天下,听说广成子住在空同山上,就去见他,说:我听说您通达至道,请问至道的精华。我想取天地的精气,来助成五谷,来养育百姓;我又想调阴阳,来顺遂众生。怎么办?广成子说:你所想问的,是物的本质;你所想管的,是物的残渣。自从你治理天下,云气不等聚族就下雨,草木不等枯黄就飘落,日月的光辉更加暗淡了。你那巧佞的心这样偏狭,又怎么配谈论至道!广成子突然起身,说:问得好啊!来!我告诉你至道。至道的精华,幽深渺远;至道的极致,昏暗寂静。不看不听,持守精神以静,形体将自然端正。必须静必须清,不劳累你的形体,不动摇你的精神,才可以长生。眼睛无所见,耳朵无所闻,心无所知,你的精神将持守形体,形体才能长生。黄帝再拜叩头说:广成子真是天合的人啊!广成子说:来!我告诉你:那物是没有穷尽的,而人都以为有终结;那物是不可测度的,而人都以为有极限。得我道的,上可为皇下可为王;失我道的,上看光明下化为土。
黄帝问广成子——在宥篇的核心对话,由「治天下」转向「治身」。
11.4云将东游,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。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。云将见,然止,贽然立,曰:「叟何人邪?叟何为此?」鸿蒙拊脾雀跃不辍,对云将曰:「游!」云将曰:「朕愿有问也。」鸿蒙仰而视云将曰:「吁!」云将曰:「天不和,地气郁结,六气不调,四时不节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,以育群生,为之奈何?」鸿蒙拊脾雀跃掉头曰:「吾弗知!吾弗知!」云将不得问。又三年,游,过有宋之野,而适遭鸿蒙。云将大喜,行趋而进曰:「天忘朕邪?天忘朕邪?」再拜稽首,愿闻于鸿蒙。鸿蒙曰:「浮游,不知所求;猖狂,不知所往;者鞅掌,以观无妄。朕又何知!」云将曰:「朕也自以为猖狂,而民随予所往;朕也不得已于民,今则民之放也!愿闻一言。」鸿蒙曰:「乱天之经,逆物之,玄天弗成;解兽之群,而鸟皆夜鸣;灾及草木,祸及止虫。意!治人之过也。」将曰:「然则吾奈何?」鸿蒙曰:「意!毒哉!仙仙乎归矣。」云将曰:「吾遇天难,愿闻一言。」鸿蒙曰:「意!心养。汝徒处无为,而物自化。堕尔形体,尔聪明,伦与物忘;大同乎涬溟。解心释神,莫然无魂。万物云云,各复其根,各复其根而不知;浑浑沌沌,终身不离;若彼知之,乃是离之。无问其名,无其情,物故自生。」云将曰:「天降朕以德,示朕以默。躬身求之,乃今也得。」再拜稽首,起辞而行。
云将到东方游玩,经过扶摇山的树枝旁,恰好遇到鸿蒙。鸿蒙正在拍着大腿像雀鸟一样跳跃游玩。云将见了,茫然停下,拱手站立,说:老人家是什么人?老人家在这里做什么?鸿蒙拍着大腿跳跃不停,对云将说:游玩罢了!云将说:我想请教您。鸿蒙仰头看着云将说:唉!云将说:天气不调和,地气郁结,六气不顺,四时失序。现在我想调和六气的精华来养育万物,该怎么办呢?鸿蒙说: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!云将没能问到。又过了三年,云将到东方游玩,经过宋国的郊野,恰好又遇到鸿蒙。云将大喜,快步上前说:您忘记我了吗?您忘记我了吗?再拜叩头,希望听鸿蒙的指教。鸿蒙说:随性飘游,不知所求;肆意妄行,不知所往;游心于纷纭之表,以观万物的本真。我又知道什么!鸿蒙说:扰乱了天的常道,违背了物的本性,自然的天道就不能成就;解散兽群,使鸟在夜里哀鸣;灾祸延及草木,祸害波及昆虫。唉,这是治理人的过错啊!云将说:那么我该怎么办呢?鸿蒙说:唉,你受毒害太深了!快回去吧!云将说:我遇到您不容易,希望听您一句话。鸿蒙说:唉!要养心。你只须处于无为,而万物自然化成。废弃你的形体,吐出你的聪明,与物浑然相忘;与混沌的大道合一,解开心智、释放精神,茫然没有魂魄。万物纷纷,各自复归本根,各自复归本根而不自知;浑浑沌沌,终身不离道;如果它们知道了,那就离开了道。不要问它的名字,不要窥探它的实情,物本来就会自然生长。云将说:天赐给我德行,教给我静默;我亲身求道,如今才得到。再拜叩头,起身告辞而去。
鸿蒙教云将「心养」——在宥之道的归结:处无为而物自化。
11.5世俗之人,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于己也。同于己而欲之,异于而不欲者,以出乎众为心也。夫以出乎众为心者,曷常出乎众哉!因众以宁,所闻不如技众矣。而欲为人之国者,此揽乎三王之利而不其患者也。此以人之国侥幸也。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!其存人之国也,无万分之一;而丧人之国也,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。悲夫,有土者之不知也!夫土者,有大物也。有大物者,不可以物;物而不物,故能物物。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,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!出入六合,游乎九州岛,独往独来,是谓独有。有之人,是之谓至贵。
鸿蒙拍着大腿掉过头去说:我不知道!我不知道!云将没有问到答案。又过了三年,云将东游,经过宋国的原野,恰好又遇到鸿蒙。云将大喜,快步上前说:您忘了我吗?您忘了我吗?再拜稽首,愿听鸿蒙教诲。鸿蒙说:随心浮游,不知所求;任性放荡,不知所往;往来纷繁,以观万物的真相。我又知道什么呢!云将说:我自以为任性放荡,百姓却跟随着我走;我不得已亲近百姓,如今成了百姓的效仿。愿听您一句话。鸿蒙说:扰乱上天的纲常,违背事物的本性,玄妙的天道不能成全;离散兽群,鸟也夜鸣;灾祸延及草木,殃及昆虫。唉!这是治理人的过错啊。云将说:那我该怎么办呢?鸿蒙说:唉!中毒太深了!你就飘飘然回去吧。云将说:我遇见您太难了,愿听您一句话。鸿蒙说:唉!修身养心罢了。你只要处于无为,万物自会自化。忘掉你的形体,闭塞你的聪明,与万物混然相忘;与自然元气浑然同一。解除心神,茫然无魂。万物纷纭,各自回归它的本根;各自回归本根而不自知;浑浑沌沌,终身不离本真;如果它有意求知,就是离开了本根。不要追问它的名称,不要窥探它的实情,万物本是自然生长的。云将说:上天把德降给我,把静默指示给我。亲身追求,如今才得到。再拜稽首,起身告辞而去。
11.6大人之教,若形之于影,声之于响。有问而应之,尽其所怀,为天下。处乎无响。行乎无方。挈汝适复之挠挠,以游无端;出入无旁,与日无始;论躯,合乎大同,大同而无己。无己,恶乎得有有!睹有者,昔之君子;睹无者,天地之。
大人的教化,就像形体对于影子、声音对于回响。有人问就应答,尽其所怀,为天下人分忧。处身于无响之境,行游于无方之乡。引导你们这些纷扰的人们,去游那无端无际的境地;出入无依傍,与日月一样没有开始;与人论谈,合乎大同。大同就忘掉了自己;忘掉自己,哪里还谈得上拥有万物!着眼于有的人,是过去的君子;着眼于无的人,才是天地的伙伴。
11.7贱而不可不任者,物也;卑而不可不因者,民也;匿而不可不为者,事也;粗不可不陈者,法也;远而不可不居者,义也;亲而不可不广者,仁也;节而不可积者,礼也;中而不可不高者,德也;一而不可不易者,道也;而不可不为者,天也。故圣人观于天而不助,成于德而不累,出于道而不谋,会于仁而不恃,薄于而不积,应于礼而不讳,接于事而不辞,齐于法而不乱,恃于民而不轻,于物而不去。物者莫足为也,而不可不为。不明于天者,不纯于德;不通于道者,无自而可;不明于道者,悲夫!何谓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无为而尊者,道也;有为而累者,人道也。主者,天道也;臣者,人道也。天道之与人道也,去远矣,不可不察也。
低贱而不可不任用的,是物;卑微而不可不依凭的,是民;隐微而不可不做的,是事;粗略而不可不陈述的,是法;疏远而不可不坚守的,是义;亲近而不可不推广的,是仁;节制而不可不积累的,是礼;适中而不可不尊崇的,是德;混一而不可不变易的,是道;自然无为而不可不做的,是天。所以圣人观于天道而不加干预,成就于德而不受牵累,出于道而不必谋划,合于仁而不自恃,接近义而不积滞,应于礼而不回避,接于事而不推辞,齐于法而不紊乱,依于民而不轻慢,因于物而不舍弃。物本来不值得刻意作为,却又不可不为。不明白天道的,德就不纯粹;不通达道的,做什么都不成;不明白道的,可悲啊!什么叫做道?有天道,有人道。无为而尊崇的,是天道;有为而受牵累的,是人道。君主所行的是天道,臣子所行的是人道。天道与人道,相去甚远,不可不明察。
天地
外篇第五
12.1天地虽大,其化均也;万物虽多,其治一也;人卒虽众,其主君也。天德而成于天。故曰:玄古之君天下,无为也,天德而已矣。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,观分而君臣之义明,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,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。故通于者,德也;行于万物者,道也;上治人者,事也;能有所艺者,技也。技兼于事,于义,义兼于德,德兼于道,道兼于天。故曰:古之畜天下者,无欲而天下足,而万物化,渊静而百姓定。《记》曰:「通于一而万事毕,无心得而鬼神服。」
天地虽然广大,它的变化却是均衡的;万物虽然繁多,条理却是一致的;百姓虽然众多,主宰他们的却是君主。君主以德为根本而成就于自然。所以说:远古的君主治理天下,是无为的,不过是顺应天德罢了。
12.2夫子曰:「夫道,覆载万物者也,洋洋乎大哉!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。为为之之谓天,无为言之之谓德,爱人利物之谓仁,不同同之之谓大,行不崖异之谓,万不同之谓富。故执德之谓纪,德成之谓立,循于道之谓备,不以物挫志之谓完。子明于此十者,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,沛乎其为万物逝也。若然者,藏金于山,珠于渊,不利货财,不近贵富;不乐寿,不哀夭;不荣通,不丑穷;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,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。显则明。万物一府,死生同状。」
以道来看言论,天下的君主就端正;以道来看名分,君臣的道义就分明;以道来看才能,天下的官吏就尽职;以道普遍地来看,万物的对应无不齐备。所以贯通于天的,是德;通行于万物的,是道;居上位治理民众的,是事;才能有所专长的,是技。技统属于事,事统属于义,义统属于德,德统属于道,道统属于天。所以说:古代蓄养天下的君主,没有私欲而天下自然富足,无为而万物自然化育,渊默沉静而百姓自然安定。《记》上说:通于一而万事齐备,无所用心而鬼神敬服。
12.3夫子曰:「夫道,渊乎其居也,漻乎其清也。金石不得,无以鸣。故金有声,不考不鸣。万物孰能定之!夫王德之人,素逝而耻通于事,立之本原而知通于,其德广。其心之出,有物采之。故形非道不生,生非德不明。存形穷生,立德明,非王德者邪!荡荡乎!忽然出,勃然动,而万物从之乎!此谓王德之人。视乎冥,听乎无声。冥冥之中,独见晓焉;无声之中,独闻和焉。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;神之又神而能精焉。故其与万物接也,至无而供其求,时骋而要其宿,小、长短、修远。」
夫子说:道,覆盖着、负载着万物,浩瀚广大啊!君子不可以不敞开心灵来接纳它。无为而做到的叫做天,无为而言说的叫做德,爱人利物叫做仁,使不同的万物同归一境叫做大,行为不标新立异叫做宽,包罗万有叫做富。所以持守德叫做纲纪,德行成就叫做立身,遵循道叫做完备,不因外物挫败心志叫做完人。君子明白了这十条,就可以包容万物、涵容心志的博大,沛然成为万物的归往。像这样的人,把黄金藏在深山,把珍珠藏在深渊,不贪图财货,不攀附富贵;不以长寿为乐,不以早夭为悲;不以通达为荣,不以穷困为耻;不把收拢一世的利益当作自己的私分,不把称王天下当作自己的显位。显耀就要张扬。万物同归一体,死与生是同样的形态。
12.4黄帝游乎赤水之北,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,还归,遗其玄珠。使知索而不得,使离朱索之而不得,使吃诟索之而不得也。乃使象罔,象罔得之。黄帝曰:「异哉,象罔乃可以得之乎?」
黄帝在赤水的北岸游玩,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,回来时遗失了他的玄珠。派知(智慧)去寻找,找不到;派离朱(明目)去寻找,找不到;派吃诟(善辩)去寻找,也找不到。于是派象罔去寻找,象罔找到了。
象罔得珠——无心无形者方能得道,智巧辩聪皆失之。
12.5尧之师曰许由,许由之师曰啮缺,啮缺之师曰王倪,王倪之师曰被衣。尧问于许由曰:「啮缺可以配天乎?藉王倪以要之。」许由曰:「殆哉圾乎天下!啮缺之为人也,聪明睿知,给数以敏,其性过人,而又乃以人受天。彼审乎禁过,而不知过之所由生。与之配乎?彼且乘人而无天。方且本身而异形,方且尊知而火驰,方且为绪使,方且为物絯,方且四顾而物应,方且应众宜,方且与物化而未始有恒。夫何足以配乎!虽然,有族,有祖,可以为众父,而不可以为众父父。治,乱之率也,北面之祸也,南面之贼也。」
黄帝说:奇异啊,难道只有象罔(无心之神)才寻得回来吗?尧的老师叫许由,许由的老师叫啮缺,啮缺的老师叫王倪,王倪的老师叫被衣。尧问许由说:啮缺可以做天子的老师吗?我想借助王倪去邀请他。许由说:天下就危险了!啮缺的为人,聪明睿智,机敏迅捷,天性过人,而又用人为的造作去对待天然。他明于禁阻过失,却不知道过失从何产生。让他做天子之师吗?他将依恃人的智巧而摒弃天然。他将以自身为本位而划一形态,他将尊尚智巧而火急推行,他将被细枝末节所役使,将被外物所束缚,他将顾盼四方而应接外物,他将事事求合众宜,他将随外物变化而没有恒常。他哪里配得上做天子之师呢!虽然如此,有族类就有祖先,他可以做民众的长官,却不可以做长官的长官。他一旦治理,就是祸乱的起头:臣下的祸患,君主的贼害。
12.6尧观乎华。华封人曰:「嘻,圣人!请祝圣人,使圣人寿。」尧曰:「辞。」「使圣人富。」尧曰:「辞。」「使圣人多男子。」曰:「辞。」封人曰:「寿,富,多男子,人之所欲也。女独不欲,何邪?」尧曰:「多男子则多惧,富则多事,寿则多辱。是三者,非所以养德也,故辞。」人曰:「始也我以女为圣人邪,今然君子也。天生万民,必授之职。多男子而授之职,则何惧之有!富而使人分之,则何事之有!夫圣人鹑居而彀食,鸟行无彰;天下有道,则与物皆昌;天下无道,则修德就闲。千岁厌世,去而上仙,乘彼白云,至于帝乡;三患莫至,身常无殃,则何辱之有?」封人去之,尧随,曰:「请问。」人曰:「退已!」拜启
尧到华地巡视。华地守封疆的人说:啊,圣人!请让我为圣人祝福,祝圣人长寿。尧说:辞谢吧。又祝圣人富有。尧说:辞谢吧。又祝圣人多生儿子。尧说:辞谢吧。守封疆的人说:长寿、富有、多生儿子,是人人想要的,唯独您不想要,为什么?尧说:多生儿子就多忧惧,富有就多事端,长寿就多困辱。这三样,都不是用来涵养德性的,所以辞谢。守封疆的人说:起初我以为您是圣人,如今看只是君子。上天生养万民,必定授给他们职事。多生儿子而授予职事,有什么忧惧呢!富有而让人分享,有什么事端呢!圣人像鹌鹑一样随遇而居,像雏鸟一样仰食而足,如飞鸟不留行迹;天下有道,就与万物一同昌盛;天下无道,就修德闲居。活到千岁,厌弃人世,离开而登仙,乘着白云,到达天帝之乡;三种祸患都不来临,身体常无灾殃,还有什么困辱呢?守封疆的人离去,尧跟在后面说:请指教。守封疆的人说:回去吧!
12.7尧治天下,伯成子高立为诸侯。尧授舜,舜授禹,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。禹往见之,则耕在野。禹趋就下风,立问焉,曰:「昔尧治天下,吾子立为诸侯。尧授舜,舜授予,而吾子辞为诸侯而耕。敢问,其故何也?」子曰:「昔者尧治天下,不赏而民劝,不罚而民畏。今子赏罚而民且不仁,德自此衰,刑自此立,后世乱,自此始矣!夫子阖行邪?无落吾事!」俋俋乎耕而不顾。
尧治理天下,伯成子高被立为诸侯。尧传给舜,舜传给禹,伯成子高辞去诸侯去耕种。禹去见他,他正在野地耕种。禹走到下风,站着问他,说:从前尧治理天下,您被立为诸侯;尧传给舜,舜传给禹,而您辞去诸侯去耕种,请问是什么缘故?子高说:从前尧治理天下,不赏而百姓劝勉,不罚而百姓畏惧。现在你用赏罚而百姓尚且不仁,德行从此衰微,刑罚从此建立,后世的祸乱从此开始了。
伯成子高辞诸侯——从尧之「不赏不罚」到禹之「赏罚」,是德衰的拐点。
12.8泰初有无,无有无名。一之所起,有一而未形。物得以生,谓之德;形者有分,且然无间,谓之命;留动而生物,物成生理,谓之形;形体保神,各有仪则,之性。性修反德,德至同于初。同乃虚,虚乃大。合喙鸣;喙鸣合,与天地为合。合缗缗,若愚若昏,是谓玄德,同乎大顺。
先生说:您怎么还不走呢?不要耽误了我的农事!伯成子高低头耕田,不再回头看。泰初只有无,没有有,也没有名称。一从这里生起,有一而尚未成形。万物得到它而生成,叫做德;未成形的物有了阴阳之分,运行无间,叫做命;运动留滞而生出万物,物各生成条理,叫做形;形体保有精神,各有法则,叫做性。性经修养而返归德,德至极处与泰初同。同就虚,虚就大。与鸟喙之鸣相合;喙鸣相合,便与天地相合。这种相合浑然无迹,像愚昧,像昏昧,这叫做玄德,同于自然的大顺。
12.9夫子问于老聃曰:「有人治道若相放,可不可,然不然。辩者有言曰:离坚白若县宇。』若是则可谓圣人乎?」老聃曰:「是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。执留之成思,猿狙之便自山林来。丘,予告若,而所不能闻与所不能言。凡有首有趾、无心无耳者众;有形者与无形无状而皆存者尽无。其动,止也;其死,生也;其废,起也,此又非其所以也。有治在人,忘乎物,乎天,其名为忘己。忘己之人,是之谓入于天。」
孔子问老聃说:有人修道却与道相违背,把不可的说成可,把不然的说成然。辩者有言:把坚白论剖析得像高悬于天上。像这样可以称为圣人吗?老聃说:这是像胥吏那样为技能所系累、劳苦形骸、扰乱心神的人。会抓虎豹的狗因被拘系而生愁思,灵巧的猿猴从山林里被捉来。丘啊,我告诉你,是你所不曾听到的、所不曾说出的:凡有头有脚而失去心灵听觉的人很多;有形的人与无形无状而共存的人,从来就没有。他的运动是静止,他的死亡是生成,他的沉废是兴起,这些都不是他有意为之。有为的治理在于人,忘掉外物,忘掉天然,它的名字叫忘己。忘掉自己的人,才叫融入于天。
12.10将闾葂见季彻曰:「鲁君谓葂也曰:『请受教。』辞不获命,既已告矣,知中否。请尝荐之。吾谓鲁君曰:『必服恭俭,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,民孰不辑!』」季彻局局然笑曰:「若夫子之言,于帝王之德,犹螳螂之怒臂以当车轶,则必胜任矣!且若是,则其自为处危,其观台多物将往投迹者众。」将闾葂覤覤然惊:「葂也茫若于夫子之所言矣!虽然,愿先生之言其风也。」季彻:「大圣之治天下也,摇荡民心,使之成教易俗,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。若之自为,而民不知其所由然。若然者,岂兄尧、舜之教民,溟涬然弟之哉?欲同乎德而心居矣!」
将闾葂见季彻说:鲁君对我说:请受教诲。我推辞不得,已经说给他听了,不知道说得对不对,请让我说给您听听。我对鲁君说:必须做到恭敬俭朴,选拔出公正忠诚的人而不用奸私之徒,百姓谁不和睦归顺!季彻呵呵笑道:像先生这样的话,对于帝王的德业,就像螳螂挥臂去挡车轮,必定不能胜任。而且这样,就把自己置于危境,观台楼阁赏玩之物将纷纷投奔而来。将闾葂惊惧地说:我对先生的话感到茫然。虽然如此,愿先生说个大概。季彻说:大圣治理天下,是摇荡民心,让他们成就教化、移易习俗,尽灭其害人之心而使人人进于独得之志。各自顺性而为,百姓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像这样,哪里还要像兄长那样推崇尧舜的教民之道,而懵懵然让民众甘拜下风呢?只愿他们同归于德而心地安定罢了!
12.11子贡南游于楚,反于晋,过汉阴,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,凿隧而入井,瓮而出灌,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。子贡曰:「有械于,一日浸百畦,用力甚寡而见功多,夫子不欲乎?」为圃者昂而视之曰:「奈何?」:「凿木为机,重前轻,挈水若抽,数如泆汤,其名为槔。」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:「吾闻之吾师,有机者必有机事,有机事者必有机心。机心存于胸中,则纯白不备;纯白不备,则神不定,神生不定者,道之所不载也。吾非不知,羞而不为也。」子贡瞒然惭,俯而对。有间,为圃者曰:「子奚为者邪?」曰:「孔丘之徒也。」为圃者曰:「子非夫博以拟圣,于于以盖众,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?汝方将忘汝神气,堕汝骸,而庶几乎!而身之不能治,而何暇治天下乎!子往矣,无乏吾事。」子贡卑陬色,顼顼然不自得,行三十里而后愈。其弟子曰:「向之人何为者邪?夫子何故见之容失色,终日不自反邪?」曰:「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,不知复有夫人也。吾闻之子,事求可,功求成。用力少,见功多者,圣人之道。今徒不然。执道者德全,全者形全,形全者神全。神全者,圣人之道也。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,茫乎备哉!功利机巧,必忘夫人之心。若夫人者,非其志不之,非其心不为。虽以天下之,得其所谓,謷然不顾;以天下非之,失其所谓,傥然不受。天下之非誉,无益焉,是谓全德之人哉!我之谓风波之民。」反于鲁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「彼假修浑氏之术者也。识其一,不知其二;治其内,而不治其外。夫明白入素,无为复朴,抱神,以游世俗之间者,汝将固惊邪?且浑沌氏之术,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!」
子贡到南方楚国游玩,返回晋国时,经过汉水之南,看见一位老人正在菜园里劳作,挖了一条地道到井边,抱着瓦瓮出来灌溉,费尽力气却收效甚少。子贡说:这里有一种机械,一天能灌溉上百块菜地,用力很少而见效很多,先生不想用吗?种园老人气得变了脸色,却笑着说:我听我的老师说,有机械的必定有机械的事,有机械的事的必定有机械的心。机械的心存在胸中,那么纯粹洁白的心就不完备;纯粹洁白不完备,那么精神就不能安定;精神不安定的人,道是不能承载他的。我不是不知道,只是羞于去做罢了。子贡羞愧惭愧,低头不答。过了一会儿,种园老人说:你是什么人?子贡说:我是孔夫子的弟子。老人说:你不是那个博学以仿效圣人、矜夸以盖过众人、独自弹琴悲歌以贩卖名声于天下的人吗?你正该忘了你的神气,堕坏你的形骸,差不多才能近道呢!你连自身都治理不好,哪里有闲工夫去治理天下呢!你走吧,不要耽误我的事!子贡局促失色,怅然若失,走了三十里路才恢复过来。他的弟子说:刚才那人是谁呀?先生为什么见了他就变容失色,整天都缓不过来呢?子贡说: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孔夫子一人而已,不知道还有这样人。我听夫子说,做事求可行,立功求可成,用力少而见效多的,是圣人之道。现在才知道并不然。持守大道的人德行完整,德行完整的人形体完整,形体完整的人精神完整。精神完整,才是圣人之道。
汉阴丈人——与「桔槔」相对的另一种选择:宁用力寡功,不有机心。
12.12谆芒将东之大壑,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。苑风曰:「子将奚之?」曰:将之大壑。」:「奚为焉?」曰:「夫大壑之为物也,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。吾将游焉!」风曰:「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?愿闻圣治。」谆芒曰:「圣乎?官施而不失其宜,拔举而不失其能,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,言自为而天下化。手指,四方之民莫不俱至,此之谓圣治。」「愿闻德人。」曰:「德人者,居无思,虑,不藏是非美恶。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,共给之之谓安;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,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。财用有余,而不知其所自来,饮食取足,而不其所从,此谓德人之容。」「愿闻神人。」曰:「上神乘光,与形灭亡,是谓照旷。致命尽情,天地乐而万事销亡,万物复情,此之谓混冥。」
谆芒将要东去大壑,恰好在东海之滨遇到苑风。苑风说:您要去哪里?说:要去大壑。说:去做什么?说:那大壑作为物,注入不满,舀取不竭,我要去游历。苑风说:先生无意关心百姓吗?愿闻圣治。谆芒说:圣治吗?设官施政而不失其宜,提拔举用而不失其能,完全看清实情而做所当为,言行自然而天下被感化了。
12.13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,赤张满稽曰:「不及有虞氏乎!故离此患也。」无鬼曰:「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?其乱而后治之与?」赤张满稽曰:「天下均治之为愿,而何计以有虞氏为!有虞氏之药疡也,秃而施(上髟下也),病而求。孝子操药以修慈父,其色燋然,圣人羞之。至德之世,不尚贤,不使能;上如枝,民如野鹿。端正而不知以为义,相爱而不知以为仁,实而不知以为忠,当而不知以为信,蠢动而相使,不以为赐。是故行而无迹,事而无传。」
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看武王的军队。赤张满稽说:比不上有虞氏啊!所以才遭这祸患。门无鬼说:天下本来治理得好,是有虞氏去治理它呢?还是乱了之后才去治理呢?赤张满稽说:天下治理得好是人们的愿望,何必拿有虞氏来计较!有虞氏治理天下,就像秃了才装假发,病了才求医生。孝子拿药来治慈父,脸色焦枯,圣人却以这为羞耻。
12.14孝子不谀其亲,忠臣不谄其君,臣、子之盛也。亲之所言而然,所行善,则世俗谓之不肖子;君之所言而然,所行而善,则世俗谓之不肖臣。而未知此其必邪?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,所谓善而善之,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!然则俗故严于亲尊于君邪?谓己道人,则勃然作色;谓己谀人,则怫然作色。而终身道人也,终身人也,合譬饰辞聚众也,是终始本末不相坐。垂衣裳,设采色,动容貌,以媚一世,不自谓道谀;与夫人之为徒,通是非,而不自谓众人也,愚之至也。知其愚者,大愚也;知其惑者,非不惑也。大惑者,终身不解;大愚者,终身灵。三人行而一人惑,所适者犹可致也,惑者少也;二人惑则劳而不至,惑者胜也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虽有祈响,不可得也。不亦悲乎!大声不入于里耳,杨、皇荂,则嗑然而笑。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;至言不出,俗言胜也。以二垂钟惑,而所适不得矣。而今也以天下惑,予虽有祈响,其庸可得邪!知其可得也而强之,又一惑也!故莫若释之而不推。不推,谁其比忧!厉之人夜半生其子,遽取火而视之,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。
高雅的音乐进不了乡里人的耳朵;《折杨》《皇荂》这样的俗曲,他们听了就哈哈大笑。所以高妙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的心中,至理之言不能传播出来,是因为流俗的言论占了上风。
「大声不入于里耳」——庄子的孤独,也是一切深刻思想的孤独。
12.15百年之木,破为牺尊,青黄而文之,其断在沟中。比牺尊于沟中之断,美恶有间矣,其于失性一也。跖与曾、史,行义有间矣,然其失性均也。且夫失性有:一曰五色乱目,使目明;二曰五声乱耳,使耳不聪;三曰五臭熏鼻,困惾中颡;四曰五味浊口,使口厉爽;五曰趣舍滑心,使性飞扬。此五者,皆生之害也。而杨、墨乃始离跂以为得,非吾所谓得也。夫得者困,可以为得乎?则鸠鸮之在于笼也,亦可以为得矣。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,皮弁鹬冠,搢笏绅修以约其外。内支盈于柴,外重纆缴,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,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,可以为得矣!
拿两只垂钟的声音来搅乱人心,就什么也听不明白了。如今天下人都被搅惑,我虽然有祈祷向往之心,又哪里能唤回他们呢!明知唤不回还去强求,又是另一种迷惑!所以不如放开它不去推究。不推究,谁还与忧愁相伴随呢!生癞病的人半夜生下儿子,急忙取火来照看,惟恐孩子像自己一样。百年大树,剖开做成的贵重的牺尊,画上青黄花纹;砍剩的断木弃在沟里。把牺尊同沟中断木相比,美恶是有差别的,但就丧失本性而言是一样的。盗跖与曾参、史鱼,行为道义有差别,但失去本性是相同的。丧失本性的情况有五种:一是五色扰乱眼睛,使眼睛看不清;二是五声扰乱耳朵,使耳朵听不明;三是五臭熏鼻子,闷塞冲脑门;四是五味污染口舌,使口味败坏;五是取舍扰乱心思,使性情轻浮飞扬。这五样,都是生命的祸害。而杨朱、墨翟却踮起脚跟自以为有所得,这不是我所说的得。有所得反而困厄,可以算得吗?那么斑鸠鸱鸮被关在笼中,也可以算有所得了!况且取舍声色像柴草一样堆塞在胸中,皮弁鹬冠、朝笏大带束缚在身外。里面塞满柴草,外面缠着重重绳索,在绳索中睁着眼睛还自以为有所得,那就像罪人被反绑双手、夹着手指,虎豹被关在槛圈里,也可以算有所得了!
天道
外篇第六
13.1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成;帝道运而无所积,故天下归;圣道运而所积,故海内服。明于天,通于圣,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,其自为也,昧然无不静者!圣人之静也,非曰静也善,故静也;万物无足铙心者,故静也。水静则明烛须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!圣人之心静乎!天地之鉴也,万物之镜也。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,天地平而道德之至也。故帝王圣人休焉。休则虚,虚则实,实则伦矣。虚则静,静则动,动则得矣。静则无为,为也,则任事者责矣。无为则俞俞。俞俞者,忧患不能处,年寿长矣。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,万物之也。明此以南乡,尧之为君也;明此以北面,舜之为臣也。以此处上,帝王天子之也;以此处下,玄圣素王之道也。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,山林之士服;以此进为而世,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。静而圣,动而王,无为也而尊,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美。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,此之谓大本大宗,与天和者也;所以均调天下,与人和也。与人和者,谓之人乐;与天和者,谓之天乐。庄子曰:「吾师乎,吾师乎!(上下韭)万物而不为戾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寿,覆载天地、刻雕众而不为巧。」此之谓天乐。故曰:『知天乐者,其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静而与同,动而与阳同波。』故知天乐者,无天怨,无人非,无物累,无鬼责。故曰:『其动天,其静也地,一心定而王天下;其鬼不祟,其魂不疲,一心定而万物服。』言以虚静推于天地,通于万物,此之谓天乐。天乐者,圣人之心,以畜天下也。」
天道运行而没有积滞,所以万物得以生成;帝王之道运行而没有积滞,所以天下归附;圣人之道运行而没有积滞,所以海内宾服。
「无所积」——道之运行在于不滞不停。
13.2夫帝王之德,以天地为宗,以道德为主,以无为为常。无为也,则用下而有余;有为也,则为天下用而不足。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。上无为也,下亦无为也,与上同德。下与上同德则不臣。下有为也,上亦有为也,是上与下同道。上与道则不主。上必无为而用天下,下必有为为天下用。此不易之道也。故古之王天,知虽落天地,不自虑也;辩虽雕万物,不自说也;能虽穷海内,不自为也。天而万物化,地不长而万物育,帝王无为而天下功。故曰:莫神于天,莫富于地,于帝王。故曰:帝王之德配天地。此乘天地,驰万物,而用人群之道也。
帝王的德行,以天地为宗本,以道德为主宰,以无为为常法。无为,则役使天下而绰绰有余;有为,则被天下所役使而不足。所以古代的王者,智慧虽覆盖天地,不自己谋虑;辩才虽雕饰万物,不自己称说;才能虽穷尽海内,不自己去做。君主无为,臣下也无为,这是下与上同德,下与上同德就不成其为臣;臣下有为之,君主也有为,这是上与下同道,上与下同道就不成其为君。君主必须无为而役使天下,臣下必须有为而被天下役使。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。
「无为则用天下而有余,有为则为天下用而不足」——无为政治的经济学。
13.3本在于上,末在于下;要在于主,详在于臣。三军五兵之运,德在末;赏罚利害,刑之辟,教之末也;礼法度数,形名比详,治之末也;钟鼓之音,旄之容,乐之末也;哭泣衰绖,隆杀之服,哀之末也。此五末者,须精神之运,心术之,后从之者也。末学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以先也。君先而臣从,父先而子从,先而弟从,长先而少从,男先而女从,夫先而妇从。夫尊卑先后,天地之行也,故圣人取象焉。天尊,地卑,神明之位也;春夏先,秋冬后,四时之序也;万化作,萌区有状;盛衰之杀,变化之流也。夫天地至神,而有尊卑先后之序,而况人道乎!宗庙尚亲,朝廷尚尊,乡党尚齿,行事尚贤,大道之序也。语道非其序者,非其道也;语道而非其道者,安取道哉!是故古之明大道者,先明天而道德次之,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,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,分守已明而形名之,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,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,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,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,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,贵贱履位,仁贤不肖袭情,必分其能,由其名。以此事上,以此畜下,以此治物,以此修身,知谋不用,必归其天,此之谓太平,治之至也。故书曰:「有形有名。」形名者,古人有之,而非所先也。古之语大道者,五变而形名可举,九变而赏罚可言也。骤而语名,不知其本也;骤而语赏罚,不知其始也。倒道而言,迕道而说者,人之所治也,安能治人!骤而语形名赏罚,此有知治之具,非知治之道。可用天下,不足以用天下。此之谓辩士,一曲之人也。礼法数度,形名比详,古人有之。下之所以事上,非上之所以畜下也。昔者舜问于尧曰:「天王之用心何如?」尧曰:吾不敖无告,不废穷民,苦死者,嘉孺子而哀妇人,此吾所以用心已。」舜曰:则美矣,而未大也。」尧曰:「然则何如?」舜曰:「天德而出宁,日月照而四,若昼夜之有经,云行而雨施矣!」尧曰:「胶胶扰扰乎!子,天之合也;我,合也。」夫天地者,古之所大也,而黄帝、尧、舜之所共美也。故古之王天下,为哉?天地而已矣!
天不无为而万物化育,地不长育而万物生成,帝王无为而天下自成其功。所以说:比天神奇的不如天,比地富足的不如地,没有什么比帝王更大。所以说:帝王的德行配得上天地。这就是乘驭天地、驰骋万物、任用人群的道理。根本在于上位,末节在于下位;要领在于君主,细务在于臣子。三军五兵的运用,是德之末;赏罚利害、五刑之辟,是教之末;礼法度数、刑名比对,是治之末;钟鼓之音、羽旄之容,是乐之末;哭泣衰绖、隆杀之服,是哀之末。这五种末节,须待精神的运行、心术的推究,然后才能施行。末节之学,古人已经有了,却不把它放在首位。君先臣从,父先子从,兄先弟从,长先少从,男先女从,夫先妇从。尊卑先后,是天地运行的规律,所以圣人取法它。天尊地卑,是神明的位次;春夏在前,秋冬在后,是四时的次序;万物化生,萌发各有形状;盛衰杀伐,是变化的流转。天地是最神妙的,尚且有尊卑先后的秩序,何况人道呢!宗庙崇尚亲情,朝廷崇尚尊贵,乡里崇尚年长,行事崇尚贤能,这是大道的秩序。谈论道而不合秩序的,就不是道;谈论道而非议道的,从哪里取道呢!所以古代明晓大道的人,先阐明天道而道德次之,道德阐明了而仁义次之,仁义阐明了而职分次之,职分阐明了而形名次之,形名阐明了而因任次之,因任阐明了而原省次之,原省阐明了而是非次之,是非阐明了而赏罚次之,赏罚阐明了而愚智各处其宜,贵贱各就其位,仁贤不肖各依实情,必分其能,必由其名。用这些来事奉君上,用这些来畜养下民,用这些来治理外物,用这些来修身,智谋不用,必归于天然,这就叫做太平,是治道的极致。所以古书说:有形有名。形名,古人已经有了,却不放在首位。古代谈论大道的,五次推演之后才可举出形名,九次推演之后才可谈到赏罚。骤然谈论形名,是不知道根本;骤然谈论赏罚,是不知道开端。颠倒着道来说话,违背着道来立论的人,只能被人治理,哪能治理别人!骤然谈论形名赏罚,这是只知道治事的工具,不知道治事的道理。可以为天下所用,却不足以治天下。这就是辩士,一曲之士。礼法数度、形名比对,古人已经有了。这是臣下用来事奉君上的,不是君上用来畜养臣下的。从前舜问尧说:天王的用心是怎样的?尧说:我不轻慢求告无门的人,不抛弃穷苦百姓,悲悯死者,爱护孩子,怜惜妇人,这就是我的用心。舜说:这样是好了,但还不够广大。尧说:那该怎么办呢?舜说:天德运行而人心安宁,日月照耀而四时通行,就像昼夜有恒定的轨道,云飘行而雨降下!尧说:我终日纷纷扰扰啊!你与天相合;我与人相合。天地,自古以为最大,为黄帝、尧、舜所共同赞美。所以古代称王天下的,做什么呢?不过顺应天地罢了!
13.4孔子西藏书于周室。子路谋曰:「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,免而归居,夫子欲藏书,则试往因焉。」孔子曰:「善。」往见聃,而老聃不许,于是翻十二经以说。老聃中其说,曰:「大谩,愿闻其要。」孔子曰:「要在仁义。」老聃曰:「请问仁义,人之性邪?」孔子曰:「然。君不仁则不成,不义而不生。仁义,真人之性也,又将奚为矣?」老聃曰:「请问,何谓仁义?」孔子曰:中心物恺,兼爱无私,此仁义之情也。」老聃曰:「意,几乎后言!夫兼爱,不亦迂夫!无私焉,乃也。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?则天地固有常矣,日月固有明矣,星辰固有列,禽兽固有群矣,树木固有立矣。子亦放德而行,遁遁而趋,已至矣;又何偈偈乎揭仁义,若击鼓而求亡子焉?意,夫子乱人之性也!」
孔子西边去周室藏书,子路谋划说:我听说周的藏书史有老聃,免职归居,先生想藏书,不妨去依托他。孔子说:好。去见老聃,老聃不答应,于是翻检六经来解说。老聃中途打断说:太繁琐了,愿闻要点。孔子说:要点在仁义。老聃说:请问仁义,是人的本性吗?孔子说:是。君子不仁就不能成,不义就不能生。仁义,真是人的本性,又何必多说呢!
孔子藏六经于周室——老子以「陈迹」破之,天道篇的道术史观。
13.5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:「吾闻夫子圣人也。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,百重趼而不敢息。今吾观子,非圣人也,鼠壤有余蔬而弃妹,不仁也!生熟不尽于前,积敛无崖。」老子漠然不应。士成绮明日复见,曰:「昔者吾有剌于子,今吾心正郄,何故也?」老子曰:「夫巧知神圣之人,吾自以为脱焉。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,呼我马也而谓之马。苟有其实,人与之名而弗受,再受其殃。吾服也恒服,吾以服有服。」士成绮雁行避影,履行遂进而问:「修身若何?」老子曰:「而容崖然,目冲然,而颡頯然,而口阚然,而状义然。似系马而止也。动而持,发也机,而审,知巧而睹于泰,凡以为不信。边竟有人焉,其名为窃。」
老聃说:哎呀,差不多是后起的浮言了!讲兼爱,不也太迂阔了吗!说无私,其实是成全私心。先生如果想让天下人都不失去养育吗?那么天地本来就有常则,日月本来就有光明,星辰本来就有行列,禽兽本来就有群类,树木本来就有直立。你只须依德而行,循道而趋,就已经到了;又何必急急忙忙地高举仁义,像击鼓去寻找逃亡的人呢?唉,先生这是扰乱人的本性啊!士成绮见到老子问道:我听说先生是圣人。我不辞远道而来求见,走了上百天脚掌起茧也不敢停歇。如今我看您,算不上圣人:鼠洞里剩有余粮却弃妹妹于不顾,是不仁!生熟之物堆满眼前,聚敛没有止境。老子漠然不应。士成绮第二天又来见,说:昨天我讥刺了您,如今我心里空落落的,为什么呢?老子说:巧智神圣一类的人,我自以为早已摆脱。昨天你叫我牛,我就叫做牛;叫我马,我就叫做马。如果确实有那样的实质,人家给我名称而不接受,就会再受其殃。我的行为始终如一,我不为外物而改变。士成绮斜行避影,蹑足上前问道:怎样修身?老子说:你的容貌高傲,眼睛突露,额头张扬,口舌夸张,体态骄矜。像拴着的马在蠢动。行动勉强克制,发动迅疾如弩机,明察精审,智巧外露而表现出骄泰之气,这都不能取信于人。边境上有这样的人,就叫做窃贼。
13.6老子曰:「夫道,于大不终,于小不遗,故万物备。广广乎其无不容也,渊乎其不可测也。形德仁义,神之末也,非至人孰能定之!夫至人有世,不亦大乎,不足以为之累。天下奋柄而不与之偕;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,极物之真,能守其。故外天地,遗万物,而未尝有所困也。通乎道,合乎德,通仁义,宾礼乐,至人之心有所定矣!」
老子说:道,说它大没有尽头,说它小没有遗漏,所以万物全都具备在它里面。广广乎无所不容,渊渊乎不可测量。形德仁义,不过是精神的末节,不是至人谁能评定它!至人拥有天下,不算不大,却不足以成为他的牵累。天下人争夺权柄,他不参与;审乎无所假借而不随利益迁移,穷极万物的真性,能守住根本。所以外天地、遗万物,而未尝有所困乏。通达于道,合于德,辞让仁义,宾退礼乐,至人的心就有定所了!
13.7世之所贵道者,书也。书不过语,语有贵也。语之所贵者,意也,意所随。意之所随者,不可以言传也,而世因贵言传书。世虽贵之哉,犹不足贵也,为其贵非其贵也。故视而可见者,形与色也;听而可闻者,名与声也。悲!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。夫形色名声,果不足以得彼之情,则知者不,言者不知,而世岂识之哉!桓公读书于堂上,轮扁斲轮于堂下,释椎凿而上,桓公曰:「敢问:「公之所读者,何言邪?」公曰:「圣人之言也。」曰:「圣人在乎?」公曰:「已死矣。」曰:「然则君之所读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桓公:「寡人读书,轮人安得议乎!有说则可,无说则死!」轮扁曰:「臣也以臣之观之。斲轮,徐则甘而不固,疾则苦而不入,不徐不疾,得之于手而应于心,口不能言,有数存焉于其间。臣不能以喻臣之子,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,是行年七十而老斲轮。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,然则君之所者,古人之糟魄已夫!」
齐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砍制车轮,他放下椎凿走上前来,问桓公说:请问您读的是什么人的言论?桓公说:是圣人的言论。问:圣人还在吗?回答说:已经死了。轮扁说:那么您所读的,就只是古人的糟粕罢了!轮扁说:我是从我做的事情来看的。砍制车轮,榫头做得太宽就松滑而不牢固,做得太紧就滞涩而装不进去。不松不紧,手上做出来而心里相应,嘴里说不出来,但其中自有分寸。我不能把这分寸告诉我的儿子,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得到它,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砍制车轮。世人所看重道的原因,在于书。书不过是语言,语言有可贵之处。语言可贵之处在于意义,意义有它所追随的东西。意义所追随的东西,是不可以用语言传达的。
轮扁斫轮——言不尽意,圣人之书的局限。
天运
外篇第七
14.1「天其运乎?地其运乎?日月其争于所乎?孰主张是?孰维纲是?孰事推而行是?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?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?云者为雨乎?雨云乎?孰隆施是?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?风起北方,一西一东,有上彷徨。孰嘘吸是?孰居无事而披拂是?敢问何故?」巫咸祒囗曰:「来!吾语女。天有极五常,帝王顺之则治,逆之则凶。九洛之事,治成德备,监照下土,天下戴之,此谓上皇。」
天在运行吗?地在静止吗?日月是在争夺处所吗?谁在主宰着这些?谁在维系着这些?谁闲居无事而推动这些运行呢?莫非有什么机关使之不得不如此吗?
《天运》开篇连问——对宇宙动因的追问,与《天问》同调。
14.2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。庄子曰:「虎狼,仁也。」曰:「何谓也?」庄曰:「父子相亲,何为不仁!」曰:「请问至仁。」庄子曰:「至仁无亲。」大宰曰:「荡闻之,无亲则不爱,不爱则不孝。谓至仁不孝,乎?」庄子曰:「不然,夫至仁尚矣,孝固不足以言之。此非过孝之言也,不及孝之言也。夫南行者至于郢,面而不见冥山,是何也?则去之远也。故曰:以敬孝易,以爱孝难;以爱孝易,以忘难;忘亲易,使亲忘我难;使亲忘我易,兼忘天下难;兼忘天下易,使天下兼忘我。夫德遗尧、舜而不为也,利泽施于世,天下莫知也,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!夫孝悌仁义,忠信贞廉,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,不足多也。故曰:至贵,国爵并焉;至富,国财并焉;至愿,誉并焉。是以道不渝。」
请问是什么缘故?巫咸祒说:来!我告诉你。上天有五常之分,帝王顺应它就太平,违背它就凶险。九洛之事,治功告成、德教齐备,监察照临下土,天下拥戴他,这就叫做上皇。商国的太宰荡向庄子问仁。庄子说:虎狼就是仁。太宰说:怎么说呢?庄子说:父子相亲,为什么不算仁!太宰说:请问至仁。庄子说:至仁就是没有偏爱。太宰说:荡听说,没有偏爱就不爱,不爱就不孝。说至仁不孝,可以吗?庄子说:不是这样。至仁是至高的,孝本来就不足以说明它。这不是超过了孝,而是无关乎孝的话。向南走的人到了郢都,北面却看不见冥山,为什么?因为离得太远了。所以说:用恭敬来行孝容易,用爱来行孝难;用爱来行孝容易,用忘亲来行孝难;忘亲容易,让亲忘我却难;让亲忘我容易,让天下人都忘我却难;让天下人忘我容易,让天下人忘掉我更好。有德的人遗弃尧舜而自然无为,利益恩泽施于万世,天下人却不知道,哪里只是深深叹息着谈论仁孝呢!孝悌仁义、忠信贞廉,这些都要用来自我勉励而役使本性,是不足多加推崇的。所以说:最尊贵的,把国家的爵位一并舍去;最富有的,把一国的财利一并舍去;最大的心愿,把一切名誉一并舍去。所以道是恒常不变的。
14.3北门成问于黄帝曰:「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,吾始闻之惧,复闻之,卒闻之而惑;荡荡默默,乃不自得。」帝曰:「汝殆其然哉!吾奏之以人,征以天,行之以礼义,建之以大清。四时迭起,万物循生;一盛一衰,文武伦经;一清一浊,阴阳调和,流光其声;蛰虫始作,吾惊之以雷霆;其卒无尾,其始首;一死一生,一偾一起;所常无穷,而一不可待。女故惧也。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,烛之以日月之明;其声能短能长,能柔能刚,变化齐一,不主故常;谷满谷,在坑满坑;涂郄守神,以物为量。其声挥绰,其名高明。是故鬼神守其幽,日月星辰行其纪。吾止之于有穷,流之于无止。子欲虑之而不知也,望而不能见也,逐之而不能及也;傥然立于四虚之道,倚于槁梧而吟。目知穷乎所欲见,力屈乎所欲逐,吾既不及已夫!空虚,乃至委蛇。女委蛇,故怠。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,调之以自然之命。故逐丛生,林乐而无形,布挥而不曳,幽昏而无声。动于无方,居于窈冥;或谓之,谓之生;或谓之实,或谓之荣;行流散徙,不主常声。世疑之,稽于圣人。圣者,达于情而遂于命也。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。此之谓天乐,无言而心说。故有焱氏为之颂曰:『听之不闻其声,视之不见其形,充满天地,苞裹六极。』欲听之而无接焉,而故惑也。乐也者,始于惧,惧故祟;吾又次之以怠,怠故遁;卒之于惑,惑故愚;愚故道,道可载而与之俱也。」
北门成问黄帝说:帝在洞庭之野演奏咸池之乐,我开始听时恐惧,再听时松弛,最后听时迷惑,荡荡默默,不能自持。帝说:你大概是这样吧!我奏乐以人事相应,以天理证验,以礼义通行,以太清建立。那至乐,先以人事相应,顺以天理,行以五德,应以自然,然后调理四时,太和万物。
咸池之乐三听——惧、怠、惑,是天运篇论乐的递进。
14.4孔子西游于卫,颜渊问师金曰:「以夫子之行为奚如?」师金曰:「惜乎!而夫子其穷哉!」渊曰:「何也?」师金曰:「夫刍狗之未陈也,盛以箧衍,巾以文绣,尸祝斋戒以将之。及其已陈也,行者践其首脊,苏者取而爨之而已;将复取而盛以箧衍,以文绣,游居寝卧其下,彼不得梦,必且数瞇焉。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,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。故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于商周,是非其梦邪?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死生相与邻,是非其瞇邪?夫水行莫如用舟,而陆行莫用。以舟之可行于水也,而求推之于陆,则没世不行寻常。古今非水陆与?周鲁车与?今蕲行周于鲁,是犹推舟于陆也!劳而无功,身必有殃。彼未知夫无方之传,应物而不穷者也。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?引之则俯,舍之则仰。彼,之所引,非引人者也。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。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,不矜于同而矜于治。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,其犹柤梨橘柚邪!其味相反而皆可口。故礼义法度者,应时而变者也。今取猿狙而衣以周公之服,彼必龁啮挽裂,尽去而后慊。观古今之异,犹猿狙之异乎周公也。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,其里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矉其里。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走。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。惜乎,而夫子其穷哉!」
从前西施心口痛而在村子里皱着眉头,村里的丑女见了觉得这样很美,回去也捂着胸口在村里皱眉。村里的富人见了,紧闭门不肯出来;穷人见了,带着妻子儿女跑开。她只知道皱眉的样子美,却不知道皱眉为什么美。
「东施效颦」的出处——「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」。
14.5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,乃南之沛见老聃。老聃曰:「子来乎?吾,北方之贤者也,子亦得道乎?」孔子曰:「未得也。」老子曰:「子恶乎求之哉?」:「吾求之于度数,五年而未得也。」老子曰:「子又恶乎求之哉?」曰:「吾求于阴阳,十有二年而未得也。」老子曰:「然,使道而可献,则人莫不献之于其;使道而可进,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;使道而可以告人,则人莫不告其兄弟;使而以与人,则人莫不与其子孙。然而不可者,无它也,中无主而不止,外无正而。由中出者,不受于外,圣人不出;由外入者,无主于中,圣人不隐。名,公器,可多取。仁义,先王之蘧庐也,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。觏而多责。古之至人,道于仁,托宿于义,以游逍遥之墟,食于苟简之田,立于不贷之圃。逍遥,无为也;苟简,易养也;不贷,无出也。古者谓是采真之游。以富为是者,能让;以显为是者,不能让名;亲权者,不能与人柄,操之则栗,舍之则悲,而一无鉴,以窥其所不休者,是天之戮民也。怨、恩、取、与、谏、教、生杀八者,正之器也,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。故曰:正者,正也。其心以为不然者,门弗开矣。」
老聃说:仁义,是先王的旅舍,只可以住一宿而不可以久居,久居就会招来许多责难。
「仁义,先王之蘧庐」——旅舍之喻,最精准的定位:可用而不可执。
14.6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。老聃曰:「夫播糠眯目,则天地四方易位矣;蚊肤,则通昔不寐矣。夫仁义憯然,乃愤吾心,乱莫大焉。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,吾放风而动,总德而立矣!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!夫鹄不日浴而白,乌黔而黑。黑白之朴,不足以为辩;名誉之观,不足以为广。泉涸,鱼相与处于陆,以湿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于江湖。」
孔子去见老聃,谈论仁义。老聃说:扬起的米糠迷了眼,那么天地四方的位置就都颠倒了;蚊虻叮咬皮肤,就整夜不能入睡。仁义毒害人心,扰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老聃说:天鹅不天天洗也白,乌鸦不天天染也黑。黑白的朴质,不值得去分辨;名誉的观瞻,不值得去夸耀。泉水干涸,鱼困在陆地,用湿气互相吹嘘,用口沫互相润湿,不如在江湖中彼此相忘。
14.7孔子见老聃归,三日不谈。弟子问曰:「夫子见老聃,亦得将何规哉?」子曰:「吾乃今于是乎见龙!龙,合而成体,散而成章,乘乎云气而养乎阴阳。予口而不能嗋,予又何规老聃哉?」子贡曰:「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,雷声而渊默,动如天地者乎?赐亦可得而观乎?」遂以孔子声见老聃。老聃方将倨堂而应,微:「予年运而往矣,子将以戒我乎?」子贡曰:「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,其系声名一也。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,如何哉?」老聃曰:「小子少进!子何以谓不同?」对曰:「尧授,舜授禹。禹用力而汤用兵,文王顺纣而不敢逆,王逆纣而不肯顺,故曰不同。」老聃曰:「小子少进,余语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。黄帝之治天下,民心一,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。尧之治天下,使民心亲。民有为其亲杀其而民不非也。舜之治天下,使民心竞。民孕妇十月生子,子生五月而能言,不至乎而始,则人始有夭矣。禹之治天下,使民心变,人有心而兵有顺,杀盗非杀,人自为而天下耳。是以天下大骇,儒墨皆起。其作始有伦,而今乎妇女,何言哉!余语,三皇五帝之治天下,名曰治之,而乱莫甚焉。三皇之知,上悖日月之明,下睽川之精,中堕四时之施。其知憯于蛎虿之尾,鲜规之兽,莫安其性命之情者,而犹自以为圣人,不可耻乎?其无耻也!」子贡蹴蹴然立不安。
孔子见过老聃回来,三天不说话。弟子问说:先生见了老聃,拿什么去规劝他呢?孔子说:我现在在这里才算见到了龙。龙,合拢就成形体,散开就成了文采,乘着云气而涵养于阴阳之间。我张着嘴说不出话,我又拿什么去规劝老聃呢!子贡说:那么人本来有安居如尸而显现如龙、发声如雷而静默如渊、发动如天地那样的吗?我也能去见见他吗?于是借着孔子的名声去见老聃。老聃正斜倚在堂上应答,轻声说:我的年岁已经老迈了,你要拿什么来指教我呢?子贡说:三王五帝治理天下各不相同,但他们系心声名是一样的。而先生唯独认为他们不是圣人,为什么呢?
孔子见老聃而归,三日不谈——谓老聃如龙,不可规。
14.8孔子谓老聃曰:「丘治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、《易》、《春秋》六经,为久矣,孰知其故矣;以奸者七十二君,论先王之道而明周、召之迹,一君无所钩用。甚矣夫!人之难说也,道之难明邪?」老子曰:「幸矣,子之不遇治君也!夫六经,先王之陈迹也,岂其所以迹哉!今子之所言,犹迹也。夫迹,所出,而迹岂履哉!夫白鶂之相视,眸子不运而风化;虫,雄鸣于上风,雌应于下风而化。类自为雌雄,故风化。性不可易,命不可变,时不可止,道不可。苟得于道,无自而不可;失焉者,无自而可。」孔子不出三月,复见,曰:「丘之矣。乌鹊孺,鱼傅沫,细要者化,有弟而兄啼。久矣,夫丘不与化为人!不与化为人,安能化人。」老子曰:「可,丘得之矣!」
孔子对老聃说:我治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六经,自以为很久了,熟悉其中的典故;我游说七十二个君主,论述先王之道而阐明周公召公的业绩,却没有一个君主采用。太难了!是人难说服,还是道难阐明呢?老子说:幸亏你没遇到治世的君主!那六经,是先王的陈迹,难道就是产生陈迹的根由吗!
「六经,先王之陈迹也」——天运篇对儒家经典的终极判词。
刻意
外篇第八
15.1刻意尚行,离世异俗,高论怨诽,为亢而已矣。此山谷之士,非世之人,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。语仁义忠信,恭俭推让,为修已矣。此平世之士,教诲之人,游居学者之所好也。语大功,立大名,礼君臣,正上下,为治而已矣。此朝廷之士,尊主强国之人,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。就泽,处闲旷,钓鱼闲处,无为而已矣。此江海之士,避世之人,闲暇者之所好也。吹呴呼吸,吐故纳新,熊经鸟申,为寿而已矣。此道引之士,养形之人,祖寿考者之所好也。若夫不刻意而高,无仁义而修,无功名而治,无江海而闲,不道引而寿,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。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。此天地之道,圣人德也。故曰:夫恬惔寂漠,虚无无为,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。故曰: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。平易则恬淡矣。平易恬惔,则忧患不能入,邪气不能袭,故德全而神不亏。故曰,圣人之生也天行,其死也物化。静而与阴同德,动而与阳同波。不为福先,不为祸始。感而后应,迫而后动,不得已而后起。去知与故,天之理。故无天灾,无物累,无人非,无鬼责。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不思虑,谋。光矣而不耀,信矣而不期。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。其神纯粹,其魂不罢。虚无恬惔,乃合天德。故曰,悲乐者,德之邪;喜怒者,道之过;好恶者,德失。故心不忧乐,德之至也;一而不变,静之至也;无所于忤,虚之至也;不与物交,淡之至也;无所于逆,粹之至也。故曰,形劳而不休则弊,精用而不则劳,劳则竭。水之性,不杂则清,莫动则平;郁闭而不流,亦不能清;天德之象也。故曰:纯粹而不杂,静一而不变,淡而无为,动而以天行,此养神之也。夫有干越之剑者,柙而藏之,不敢用也,宝之至也。精神四达并流,无所不极,上际于天,下蟠于地,化育万物,不可为象,其名为同帝。纯素之道,神是守。守而勿失,与神为一。一之精通,合于天伦。野语有之曰:「众人重利,廉士重名,贤士尚志,圣人贵精。」故素也者,谓其无所与杂也;纯也者,其不亏其神也。能体纯素,谓之真人。
刻意磨砺自己的行为,超脱世俗、与众不同,高谈阔论、怀才不遇而发牢骚,这不过是为了表现清高罢了。这是隐居山谷的人、愤世嫉俗的人、形容枯槁而投水自沉者所喜好的。至于那不刻意而自然清高,不倡仁义而自然修身,不求功名而天下自治,不居江海而自然闲适,不导引养生而自然长寿,没有什么不遗忘,也没有什么不拥有,淡泊至极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归附于他。这就是天地之道、圣人之德。所以说:纯粹而不混杂,静一而不变动,恬淡而无为,行动而顺天行,这就是养神的道理。那干越地方的宝剑,用匣子藏着,不敢轻易使用,是珍宝到了极点。精神四面通达并流,无所不到,上达于天,下遍于地,化育万物,不可捉摸其形迹,它的名字叫做同帝。
「无不忘也,无不有也」——真正的拥有来自彻底的放下。
缮性
外篇第九
16.1缮性于俗,学以求复其初;滑欲于俗,思以求致其明;谓之蔽蒙之。古之治道者,以恬养知。生而无以知为也,谓之以知养恬。知与恬交相养,和出其性。夫德,和也;道,理也。德无不容,仁也;道无不理,义也;义明而物亲,忠也;中纯实而反乎情,乐也;信行容体而顺乎文,礼也。礼乐遍行,天下乱矣。彼正而蒙己德,德则不冒。冒则物必失其性也。古之人,在芒之中,与一世而得澹漠焉。当是时也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得节,万物不伤,群生不夭,人虽有知,无用之,此之谓至一。当是时也,莫之为而常自然。逮德下衰,及燧人、伏羲始为天,是故顺而不一。德又下衰,及神农、黄帝始为下,是故安而不顺。德又下衰,及唐、虞始为天下,兴治化之流,浇淳散朴,离道以善,险德以行,然后去性而从于心。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,然后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灭质,博溺心,然后民始惑乱,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。由是观之,世丧道矣,道丧矣,世与道交相丧也。道之人何由兴乎世,世亦何由兴乎道哉!道无以兴乎世,世无以兴乎道,虽圣人在山林之中,其德隐矣。隐,故不自隐。古之所谓隐士者,非伏其身而弗见也,非其言而不出也,非藏其知而不发也,时命大谬也。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,则反一无;不当时命而大乎天下,则深根宁极而待:此存身之道也。古之存身者,不以辩饰知,不以知穷天下,不以知穷德,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已,又何为哉!道固不小行,德固不识。小识伤德,小行伤道。故曰:正己而已矣。乐全之谓得志。古之所谓得志者,非轩冕之谓也,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。今之所谓得志者,轩冕之谓也。冕在身,非性命也,物之傥来,寄者也。寄之,其来不可圉,其去不可止。故不为轩冕肆志,不为穷约趋俗,其乐彼与此同,故无忧而已矣!今寄去则不乐。是观之,虽乐,未尝不荒也。故曰:丧己于物,失性于俗者,谓之倒置之民。
用世俗的学问来修治本性,以求恢复本来的面目;用世俗的思想来调理欲望,以求获得明达,这就叫做受蒙蔽的愚人。古代修道的人,以恬静来涵养智慧。智慧生成而不用智慧去追逐外物,这叫做以智慧涵养恬静。智慧与恬静互相涵养,和顺的条理就从本性中自然流露出来。古代善于保身的人,不用辩说来文饰智慧,不用智慧去困穷天下,不用智慧去困穷德行,独立自得地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而返归本性罢了,又有什么作为呢!道本来不表现为小行,德本来不表现为小识。小识伤害德行,小行伤害大道。所以说:只是端正自己罢了。古时候的人,处在混沌之中,与世人同得恬淡。那时,阴阳和静,鬼神不扰,四时合序,万物不伤,众生不夭,人虽有智慧,却无处可用,这叫做至一。那时,没有什么作为而常合自然。
「以恬养知」「以知养恬」——涵养工夫的双向结构。
秋水
外篇第十
17.1秋水时至,百川灌河。泾流之大,两涘渚崖之间,不辩牛马。于是河伯欣然自喜,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。顺流而东行,至于北海,东面而视,见水端。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,望洋向若而叹曰:「野语有之曰:『闻道百,以为莫己若者。』之谓也。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,而轻伯夷之义者,始吾弗信。今我睹子之难穷,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,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。」北海若曰: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,拘于虚也;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,笃于时也;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,束于教也。今尔出于崖涘,观于大海,乃知尔丑,尔将可与语大矣。天下之水,莫大于海,万川归之,不知何时止而不盈;尾闾泄之,不知何时已而不虚;秋不变,水旱不知。此其过江河之流,不可为量数。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,自以比形于天地,而受气于阳,吾在于天地之间,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。方存乎见小,又奚以自多!计四海在天地之间也,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?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太仓乎?号物数谓之万,人处一焉;人卒九州岛,谷食之所生,舟车之所通,人处一焉;此其比万也,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?五帝之所连,三王之所争,仁人之所忧,任士之所劳,此矣!伯夷辞之以名,仲尼语之以为博。此其自多也,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?」
秋雨按时而降,大小河流都灌入黄河,水流宽阔,两岸与水洲之间连牛马都分辨不清。于是河伯洋洋自得,以为天下的美景都集中在自己身上。他顺流东行,到了北海,向东望去,看不见水的尽头。北海若说:井里的青蛙不能跟它谈论大海,因为它受空间的局限;夏天的虫子不能跟它谈论冰雪,因为它受时令的限制;孤陋寡闻的士人不能跟他谈论大道,因为他受教化的束缚。
「望洋兴叹」的场景源头。
17.2河伯曰:「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,可乎?」北海若曰:「否。夫物,穷,时无止,分无常,终始无故。是故大知观于远近,故小而不寡,大而不多:知穷。证向今故,故遥而不闷,掇而不跂,知时无止;察乎盈虚,故得而不喜,失忧,知分之无常也;明乎坦涂,故生而不说,死而不祸,知终始之不可故也。计所知,不若其所不知;其生之时,不若未生之时;以其至小,求穷其至大之域,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。由此观之,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,又何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!」
河伯说:那么我把天地看作大、把毫毛看作小,可以吗?北海若说:不可以。万物,数量没有穷尽,时间没有止境,得失没有常态,终始没有定故。所以大智慧的人观察远近,因而小的不觉得少,大的不觉得多,知道数量是无穷的;印证古今,因而遥远的不觉闷塞,近前的也不企求,知道时间没有止境;明察盈亏,因而得之不喜,失之不忧,知道得失没有常态;明白死生是坦途,因而生时不欢喜,死时不以为是祸,知道终始没有定故。
河伯北海若之辩——秋水篇主体,破大小、贵贱、生死之执。
17.3河伯曰:「世之议者皆曰:『至精无形,至大不可围。』是信情乎?」海若曰:「夫自细视大者不尽,自大视细者不明。夫精,小之微也;郛,大之殷也:故异便。此势之有也。夫精粗者,期于有形者也;无形者,数之所不能也;不可围者,数之所不能穷也。可以言论者,物之粗也;可以意致者,物之精也;言之所不能论,意之所不能察致者,不期精粗焉。是故大人之行,不出害人,不多仁恩;动不为利,不贱门隶;货财弗争,不多辞让;事焉不借人,不多食乎力,不贱贪污;行殊乎俗,不多辟异;为在从众,不贱佞谄;世之爵不足以为劝,戮耻不足以为辱;知是非之不可为分,细大之不可为倪。闻曰:『道人不闻,至德不得,大人无己。』约分之至也。」
河伯说:世上议论的人都说:最精微的东西没有形体,最巨大的东西无法围限。这是真实的情形吗?海若说:从细小的角度去看巨大,不能看尽;从巨大的角度去看细小,看不清楚。精,是小中之小;垺,是大中之大。所以大小各有便利。这是形势使然。精与粗,都限于有形的东西;无形的东西,是数量所不能分剖的;无法围限的东西,是数量所不能穷尽的。可以用言论来论述的,是事物粗大的一面;可以用心意来领会的,是事物精微的一面;言论所不能论述、心意所不能领会的,就不再限于精粗了。所以大人的行为:不出于伤害人,也不多以仁恩自夸;行动不为求利,也不轻贱守门的隶役;不争夺货财,也不赞美辞让;做事不借助别人,不以自食其力自夸,也不鄙贱贪鄙的人;行为与世俗不同,也不称许怪异;行为顺随大众,也不鄙贱谄佞;世间的爵禄不足以劝勉他,刑戮耻辱不足以羞辱他;知道是非是无法截然划分的,细小巨大是无法划出界限的。听说:道人不求闻达,至德不求所得,大人忘掉自己。这是持守本分的极致。
17.4河伯曰:「若物之外,若物之内,恶至而倪贵贱?恶至而倪小大?」北若曰:「以道观之,物贵贱;以物观之,自贵而相贱;以俗观之,贵贱不在己。以差观之,因其所大而大之,则万物莫不大;因其所小而小之,则万物莫不小。知天地之为稊米也,毫末之为丘山也,则差数睹矣。以功观之,因其所有而有之,则万物莫不有;因其所无而无之,则万物莫不无。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,则功分定矣。趣观之,因其所然而然之,则万物莫不然;因其所非而非之,则万物莫不非。知尧、桀之自然而相非,则趣操睹矣。昔者尧、舜让而帝,之、哙让而绝;汤、争而王,白公争而灭。由此观之,争让之礼,尧、桀之行,贵贱有时,未可以为常也。梁丽可以冲城,而不可以窒穴,言殊器也;骐骥骅骝,一日而驰千里,鼠不如狸狌,言殊技也;鸱鸺夜撮蚤,察毫末,出瞋目而不见丘山,言殊性也。故曰,盖师是而无非,师治而无乱乎?是未明天地之理,万物之情也。是犹师天而无地,师阴而无阳,不可行明矣!然且语而不舍,非愚则诬也!帝王殊禅,三代殊继。差其时,逆其者,谓之篡夫;当其时,顺其俗者,谓之义之徒。默默乎河伯!女恶知贵贱之门,大之家!」
从道来看,万物没有贵贱;从物自身来看,各自以自己为贵而互相以对方为贱;从世俗来看,贵贱不决定于自己。从差别来看,顺着它以为大的就认为它大,那么万物没有不大的;顺着它以为小的就认为它小,那么万物没有不小的。
17.5河伯曰:「然则我何为乎?何不为乎?吾辞受趣舍,吾终奈何?」北海若曰:「以道观之,何贵何贱,是反衍;无拘而志,与道大蹇。何少何多,是谓谢施;无一而行,与道参差。严乎若国之有君,其无私德;繇繇乎若祭之有社,其无私福;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穷,其无所畛域。兼怀万物,其孰承翼?是谓无方。万物一齐,孰短孰长?道无终始,物有死生,不恃其功。一虚一满,不位乎其形。年不可举,时不可止。息盈虚,终则有始。是所以语大义之方,万物之理也。物之生也,若骤若驰。无动而不变,无时而不移。何为乎,何不为乎?夫固将自化。」河伯曰:「然贵于道邪?」
河伯说:那么我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呢?我对于辞谢、接受、进取、舍弃,究竟该怎么办?北海若说:从道来看,什么是贵什么是贱,这叫做反复流衍;不要拘执你的心志,与道相违。什么是少什么是多,这叫做代谢推移;不要偏执一行,与道参差。万物本是齐一的,谁短谁长?道没有终始,物有死生,不仗恃一时的成功;一时空虚一时充实,不固守一种形态。年岁不可追回,时光不可停留;消亡生息、充实空虚,终结了又重新开始。
17.6北海若曰:「知道者必达于理,达于理者必明于权,明于权者不以物害。至德者,火弗能热,水弗能溺,寒暑弗能害,禽兽弗能贼。谓其薄之也,言乎安危,宁于祸福,谨于去就,莫之能害也。故曰,天在内,人在外,德在乎天。知天行,本乎天,位乎得;蹢躅而屈伸,反要而语极。」曰:「何谓天?何谓人?」北曰:「牛马四足,是谓天;落马首,穿牛鼻,是谓人。故曰,无以人灭天,无以故灭命,无以得殉名。谨守而勿失,是谓反其真。」
河伯说:那么道有什么可贵的呢?北海若说:懂得道的人必定通达事理,通达事理的人必定明于权变,明于权变的人不会让外物伤害自己。德行最高的人,火不能使他热,水不能使他淹,寒暑不能使他受害,禽兽不能使他受伤。这并不是说他们逼近这些东西而不受伤,而是说他们能明察安危,安于祸福,谨慎于进退,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。牛马生来四只脚,这叫做天;套上马笼头,穿上牛鼻子,这叫做人。所以说:不要用人为去毁灭天然,不要用造作去毁灭性命,不要用贪得去殉葬名声。谨慎持守而不丧失,这就叫做返归本真。
「无以人灭天」——秋水篇留给后世最响亮的一句。
17.7夔怜蚿,蚿怜蛇,蛇怜风,风怜目,目怜心。夔谓蚿曰:「吾以一足(足)踔而行,予无如矣。今子使万足,独奈何?」蚿曰:「不然。子不见夫唾者乎?则大者如珠,小者如雾,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。今予动吾天机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」蛇曰:「吾以众足行,而不及子之无足,何也?」蛇曰:「夫天机之所动,何可?吾安用足哉!」蛇谓风曰:「予动吾脊胁而行,则有似也。今子蓬蓬然起于北,蓬蓬然入于南海,而似无有,何也?」风曰:「然,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也,然而指我则胜我,(鱼酋)我亦胜我。虽然,夫折大木,蜚大屋者,唯我能也。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。为大胜者,唯圣人能之。」
夔羡慕蚿,蚿羡慕蛇,蛇羡慕风,风羡慕眼睛,眼睛羡慕心。夔对蚿说:我一只脚跳着走,我简直没有可比的。现在你驱使万只脚,究竟怎么办到的?蚿说:不对。你没看见那吐唾沫的人吗?喷出来大的像珠子,小的像雾,混杂落下数不清。我现在是动用了天然机巧,自己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。蛇对风说:我摆动脊背和肋骨行走,还算像那么回事。现在你呼呼地从北海刮起,呼呼地吹进南海,却好像没有什么形迹,为什么呢?风说:是这样。我呼呼地从北海刮起吹进南海,可是有人用手指戳我就能胜过我,用脚踢我也能胜过我。虽然如此,那折断大树、掀飞大屋的,只有我才能做到,所以我是用众多次小不胜来成就大胜。能成就大胜的,只有圣人能做到。
17.8孔子游于匡,宋人围之数匝,而弦歌不辍。子路入见,曰:「何夫子之?」孔子曰:「来,吾语女。我讳穷久矣,而不免,命也;求通久矣,而不得,时也。尧、舜而天下无穷人,非知得也;当桀、纣而天下无通人,非知失也:时势适。夫水行不避蛟龙者,渔父之勇也;陆行不避兕虎者,猎夫之勇也;白刃交于前,死若生者,烈士之勇也;知穷之有命,知通之有时,临大难而不惧者,圣人之勇也。由处矣!吾命有所制矣!」无几何,将甲者进,辞曰:「以为阳虎也,围;今非也,请辞而退。」
蛇对风说:我动用我的脊胁行走,还像是有形迹的。如今你蓬蓬然从北海刮起,蓬蓬然进入南海,却好像没有形迹,为什么?风说:是的。我蓬蓬然从北海刮起而进入南海,可是人们用手指挡我就能胜过我,用脚蹴踏我也能胜过我。虽然如此,折断大树、掀翻大屋的,只有我。我是把许多小不胜当作大胜。能成大胜的,只有圣人。孔子周游到匡地,宋国人把他包围了好几层,他却弦歌不辍。子路进去见他,说:先生为什么还这样快乐?孔子说:来,我告诉你。我避讳穷困已经很久了,却始终免不了,这是命;我追求通达已经很久了,却始终得不到,这是时。在尧舜的时代天下没有穷困之人,并非他们智慧高明;在桀纣的时代天下没有通达之人,并非他们智慧低下——是时势使然。在水上行走不躲避蛟龙,是渔夫的勇气;在陆上行走不躲避犀牛老虎,是猎夫的勇气;白刃在面前交错,把死亡看成生存,是烈士的勇气;知道穷困是命,知道通达有时,面临大难而不畏惧,是圣人的勇气。由啊,你安心吧!我的命运自有安排。没过多久,带兵器的官长进来,道歉说:以为您是阳虎,所以包围了您;现在知道不是,请让我撤兵退去。
17.9公孙龙问于魏牟曰:「龙少学先王之道,长而明仁义之行;合同异,离;然不然,可不可;困百家之知,穷众口之辩:吾自以为至达已。今吾闻庄子之言,然异之。不知论之不及与?知之弗若与?今吾无所开吾喙,敢问其方。」公子牟机大息,仰天而笑曰:「子独不闻夫埳井之蛙乎?谓东海之鳖曰:『吾乐!吾跳梁乎井干之上,入休乎缺甃之崖。赴水则接掖持颐,蹶泥则没足灭跗。还蟹与科斗,莫吾能若也。且夫擅一壑之水,而跨跱埳井之乐,此亦至矣。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?』东海之鳖左足未入,而右膝已絷矣。于是逡巡而却,告之曰:『夫千里之远,不足以举其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极其深。禹之时,十年九潦,而水弗为加益;汤之时,八年七旱,而崖不为加损。夫不为顷久推移,以多少进退者,此亦东海之大乐也。』于是埳井之蛙闻之,适适然惊,规规然自失也。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,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,是犹使蚊负山,商蚷驰也,必不胜任矣。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,而自适一时之利者,是非埳井之蛙与?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,无南无北,奭然四解,沦于不测;无东无西,始玄冥,反于大通。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,索之以辩,是直用管窥天,用锥指地也,不亦小乎?子往矣!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于邯郸与?未得国能,失其故行矣,直匍匐而归耳。今子不去,将忘子之故,失子之业。」公龙口呿而不合,舌举而不下,乃逸而走。
公孙龙问魏牟说:我年轻时学习先王之道,长大后明白仁义之行;能合同异,离坚白;把不是的说成是,把不可的说成可;使百家的智巧困惑,使众人的辩才穷竭;我自以为最通达了。现在听了庄子的言论,茫然觉得与众不同。不知道是我的议论不及他,还是我的才智不如他?现在我张不开嘴,请问其中的道理。公子牟靠着几案叹息,仰天而笑说:你难道没听说那浅井的青蛙吗?浅井的青蛙对东海的鳖说:我多快乐啊!出来在井栏上跳跃,进去在破砖缝边休息;入水就托着腋下顶着腮,踏泥就淹没脚背;回头看那孑孓螃蟹和蝌蚪,没有能比得上我的。而且独占一坑之水,跨立于浅井之乐,这也到顶了,先生何不时常进来看看呢!东海的鳖左脚还没伸进,右膝已经被卡住了。于是迟疑退却,告诉青蛙海的情形说:那千里之远,不足以形容它的大;千仞之高,不足以穷尽它的深。禹时十年九涝,海水不因此增多;汤时八年七旱,海岸不因此降低。不因时间长短而变易,不因水量多少而增减,这就是东海的大乐。浅井的青蛙听了,惊慌失措,茫然自失。
公孙龙问魏牟——引出坎井之蛙,秋水篇对名家的收束。
17.10庄子钓于濮水。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,曰:「愿以竟内累矣!」庄子竿不顾,曰:「吾闻楚有神龟,死已三千岁矣。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。此龟者,宁其为留骨而贵乎?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?」二大夫曰:「宁生而曳尾涂中。」庄子:「往矣!吾将曳尾于涂。」
庄子在濮水边钓鱼,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传达心意,说:希望把国事托付给您!庄子拿着钓竿头也不回,说: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,死了三千年,楚王用布巾包着、装在竹箱里,珍藏在庙堂之上。这只龟,是宁可死了留下骨头而显尊贵呢?还是宁可活着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呢?
「曳尾于涂中」——宁做泥里活龟,不做庙堂死骨。
17.11惠子相梁,庄子往见之。或谓惠子曰:「庄子来,欲代子相。」于是惠,搜于国中三日三夜。庄子往见之,曰:「南方有鸟,其名鹓雏,子知之乎?夫鹓雏,于南海而飞于北海,非梧桐不止,非练实不食,非醴泉不饮。于是鸱得腐鼠,雏过之,仰而视之曰:『吓!』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?」
惠子做了梁国的相,庄子去看望他。有人对惠子说:庄子来,是想取代你做相。于是惠子恐慌起来,在国都中搜查了三天三夜。庄子去见惠子,说:南方有一种鸟,名叫鹓鶵,你知道吗?鹓鶵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,不是梧桐树不栖息,不是竹子的果实不吃,不是甘美的泉水不饮。这时有只猫头鹰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,鹓鶵正好从它上面飞过,猫头鹰仰头看着它叫了一声:吓!
腐鼠之喻——把相位比作死老鼠,是庄子最刻薄的一笔。
17.12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:「鲦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」惠子曰︰「子鱼,安知鱼之乐?」庄子曰:「子非我,安知我不知鱼之乐?」子曰「我非子,固不知子矣;子固非鱼也,子之不知鱼之乐,全矣!」庄子曰:「请循其本。子曰汝安知鱼乐』云者,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。我知之濠上也。」
庄子和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。庄子说:白鯈鱼游得悠闲自在,这是鱼的快乐啊。惠子说:你不是鱼,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?庄子说:你不是我,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?惠子说:我不是你,固然不知道你;你本来也不是鱼,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,这就完全可以肯定了。庄子说:请回到问题的本源。你说「你怎么知道鱼的快乐」这句话时,就已经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才来问我,我是在濠水的桥上知道的。
濠梁之辩——中国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场论辩。
至乐
外篇第十一
18.1天下有至乐无有哉?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?今奚为奚据?奚避奚处?就奚去?奚乐奚恶?夫天下之所尊者,富贵寿善也;所乐者,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;下者,贫贱夭恶也;所苦者,身不得安逸,不得厚味,形不得美服,目不得好色,耳不得音声。若不得者,则大忧以惧,其为形也亦愚哉!夫富者,苦身疾作,多积财而不得尽用,其为形也亦外矣!贵者,夜以继日,思虑善否,其为形也亦疏矣!人之生也,与忧俱生。寿者惛惛,久忧不死,何之苦也!其为形也亦远矣!烈士为天下见善矣,未足以活身。未知善之诚善邪?诚不善邪?若以为善矣,不足活身;以为不善矣,足以活人。故曰:「忠谏不听,蹲循勿争。」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;不争,名亦不成。有善无有哉?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,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?果不乐邪?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,誙誙然如将不得已,而皆曰乐者,吾未之乐也,亦未之不乐。果有乐无有哉?吾以无为诚乐矣,又俗之所大苦也。故曰:「至乐无乐,至誉无。」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。虽然,无为可以定是非。至乐活身,唯无为几存。请尝言之:天无为以之清,地无为以之宁。故两无为相合,万物皆化生。芒乎芴乎,而无从出乎!芴乎芒乎,而无有象乎!万物职职,皆从无为殖。故曰:「天地无也而无不为也。」人也孰能得无为哉!
天下有最大的快乐呢,还是没有呢?有可以养活生命的方法呢,还是没有呢?现在应当做什么、依据什么?回避什么、安处什么?趋就什么、舍弃什么?喜欢什么、厌恶什么?
18.2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,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「与人居,长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」庄子曰:「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无概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;非徒无生也,而本无形;非徙无形也,而本无气。芒芴之间,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。今又变而之死。是相与为春秋四时行也。人且偃然寝于巨室,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,自以为不通乎命,故止也。」
庄子的妻子死了,惠子去吊丧,庄子正岔开两腿坐在地上、敲着瓦盆唱歌。惠子说:你与她共同生活,她为你生儿育女、一同衰老,她死了不哭也就够了,还敲着盆唱歌,不是太过分了吗!庄子说: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哪里能不感慨悲伤呢!但我考察她的开始,本来就没有生命;不但没有生命,本来就没有形体;不但没有形体,本来就没有气。在恍惚迷离之间,变化而有了气,气变化而有了形体,形体变化而有了生命,如今又变化走向死亡,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的运行一样。
鼓盆而歌——庄子对生死最著名的一次表态。
18.3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,昆仑之虚,黄帝之所休。俄而柳生其肘,其意蹶蹶然恶之。支离叔曰:「子恶之乎?」滑介叔曰:「亡,予何恶!生者,假借。假之而生生者,尘垢也。死生为昼夜。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,我又何恶焉!」
庄子说:不是这样。她刚死的时候,我难道会没有感触!考察她的开始,本来没有生命;不仅没有生命,而且本来没有形体;不仅没有形体,而且本来没有气。在芒芴恍惚之间,变化而有气,气变化而有形体,形体变化而有生命。如今又变化而归于死。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运行一样。她此刻安然睡在天地这间巨室里,我却呜呜地跟在旁边哭她,自以为不通达性命,所以停下来不哭了。支离叔与滑介叔在冥伯之丘、昆仑之虚观光,那是黄帝休憩过的地方。忽然滑介叔的肘上长出一个瘤子,他神情惊动,显得厌恶。支离叔说:你厌恶它吗?滑介叔说:不,我厌恶什么呢!生命,不过是假借。假借而生出来的生命,不过是尘垢。死生就像昼夜的交替。而且我和你一起观察万物的变化,如今变化到了我身上,我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!
18.4庄子之楚,见空髑髅,髐然有形。撽以马捶,因而问之,曰:「夫子贪失理,而为此乎?将子有亡国之事、斧铖之诛,而为此乎?将子有不善之行,愧遗父妻之丑而为此乎?将子有冻馁之患,而为此乎?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?」于是语,髑髅,枕而卧。夜半,髑髅见梦曰:「子之谈者似辩士,视子所言,皆生人之累,死则无此矣。子欲闻死之说乎?」庄子曰:「然。」髑髅曰:「死,无君于上,臣于下;亦无四时之事,从然以天地为春秋,虽南面王乐,不能过也。」庄子不信,曰:「吾使司命复生子形,为子骨肉肌肤,反子父母、妻子、闾里、知,子欲之乎?」髑髅深矉蹙頞曰:「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!」
庄子到楚国去,看见一个空骷髅,枯槁有形,便用马鞭敲了敲,问它说:先生是因为贪生失理而死的呢?还是因为亡国之事、斧钺之诛而死的呢?……话说完,庄子便拉过骷髅,枕着它睡下。半夜,骷髅托梦说:你谈的像是个辩士。看你说的,都是活人的累赘,死了就没有这些了。你想听听死的道理吗?庄子说:想听。骷髅说:死了,上面没有君主,下面没有臣子,也没有四时的劳苦,从容地以天地为春秋,即使是南面称王的快乐,也不能超过它。庄子说:我让司命神恢复你的形体,还给你骨肉肌肤,送你回到父母妻子和邻里故旧那里,你愿意吗?骷髅深深皱起眉头说: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,而再去遭受人间的劳苦呢!
髑髅之梦——以死为至乐,是至乐篇最惊世的一段。
18.5颜渊东之齐,孔子有忧色。子贡下席而问曰:「小子敢问,回东之齐,子有忧色,邪?」孔子曰:「善哉女问!昔者管子有言,丘甚善之,曰:『褚小者不可以怀大,绠短者不可以汲深。』夫若是者,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,夫不可损。吾恐回与齐侯言尧、舜、黄帝之道,而重以燧人、神农之言。彼将内求于己而得,不得则惑,人惑则死。且女独不闻邪?昔者海鸟止于鲁郊,鲁侯御而觞之于庙,奏九韶以为乐,具太牢以为膳。鸟乃眩视忧悲,不敢食一脔,不敢饮一,三日而死。此以己养养鸟也,非以鸟养养鸟也。夫以鸟养养鸟者,宜栖之深林,之坛陆,浮之江湖,食之鳅鲦,随行列而止,委蛇处。彼唯人言之恶闻,奚以夫譊譊为乎!咸池九韶之乐,张之洞庭之野,鸟闻之而飞,兽闻之而走,鱼闻之而下入,人卒闻之,与还而观之。鱼处水而生,人处水而死。彼必相与异,其好恶故异也。故先圣不其能,不同其事。名止于实,义设于适,是之谓条达而福持。」
庄子不相信,说:我让司命恢复你的形体,为你生出骨肉肌肤,还给你父母、妻子、乡里、朋友,你想要吗?骷髅皱着眉头深深忧愁地说:我怎么能抛弃南面称王的快乐,再去承受人间的劳苦呢!颜渊往东到齐国去,孔子面有忧色。子贡离席问道:小子斗胆请问,回往东去齐国,先生面有忧色,是为什么呢?孔子说:你问得好!从前管子有句话,我很赞赏,说:小口袋装不下大东西,短绳子汲不上深井水。像这样,是性命有所生成、形体有所适宜,是不可改变的。我怕回对齐侯讲尧舜黄帝之道,又加上燧人神农之言。齐侯将反求于己而不可得,不可得就生疑惑,人生了疑就要遭殃。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?从前有只海鸟落在鲁国郊外,鲁君把它迎进太庙,给它敬酒,奏九韶之乐,备太牢之膳。鸟却眼花缭乱、忧愁悲叹,不敢吃一块肉,不敢喝一杯酒,三天就死了。这是用养自己的方式去养鸟,不是用养鸟的方式去养鸟。用养鸟的方式养鸟,就该让它栖居深林,浮游江湖,吃泥鳅小鱼,随群鸟行列而止息,从容自如地生活。鸟最怕听人说话的声音,为什么要弄出这些吵闹呢!咸池九韶之乐,演奏在洞庭的原野上,鸟听了飞走,兽听了逃散,鱼听了沉入水底,人听了,却围拢来观赏。鱼在水里才能活,人在水里就会死。他们必定互相有别,好恶本来就不同。所以先圣不求他们才能相同,不使他们做同样的事。名称要落在实上,义理要设合于宜,这就叫做条理通达而福分常在。
18.6列子行,食于道从,见百岁髑髅,攓蓬而指之曰:「唯予与女知而未尝,未尝生也。若果养乎?予果欢乎?」种有机?得水则为继,得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,生于陵屯则为陵舄,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,乌足之根为蛴螬,其叶为胡蝶。胡蝶胥也化而为虫,生于灶下,其状若脱,其名为鸲掇。掇千日为鸟,其名为干余骨。干余骨之沫为斯弥,斯弥为食酰。颐辂生乎食酰,黄軦生乎九猷,瞀芮生乎腐蠸。羊奚比乎不(上笋下子),久竹生青宁,青宁生,程生马,马生人,人又反入于机。万物皆出于机,皆入于机。」
列子出行,在道旁吃饭,看见一座百年的骷髅,拨开蓬草指着它说:只有我和你知道,你没有死过,也没有生过。你果真忧愁吗?我果真欢喜吗?万物都有它生成的机巧:得水就成为续,水土交界处就长成蛙蠙之衣,生在高地就成为陵舄,陵舄得粪土就化为乌足,乌足的根化为蛴螬,叶子化为胡蝶。胡蝶一会儿就化成虫,生在灶下,形状像蜕皮,名叫鸲掇。鸲掇过千日化为鸟,名叫干余骨。干余骨的唾沫化为斯弥,斯弥化为食酰。颐辂生于食酰,黄軦生于九猷,瞀芮生于腐蠸。羊奚草与不筍的老竹相合,生出青宁,青宁生出程,程生出马,马生出人,人又返归于机。万物都出于机,都返归于机。
达生
外篇第十二
19.1达生之情者,不务生之所无以为;达命之情者,不务知之所无奈何。必先之以物,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;有生必先无离形,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。来不能却,其去不能止。悲夫!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;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,奚足为哉!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,其为不免矣!夫欲免为形者,莫如弃世。则无累,无累则正平,正平则与彼更生,更生则几矣!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?弃形不劳,遗生则精不亏。夫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。天地者,万物之父母也。合则,散则成始。形精不亏,是谓能移。精而又精,反以相天。
通达生命实情的人,不去追求生命所无法做到的事;通达命运实情的人,不去追求智慧所无可奈何的事。
19.2子列子问关尹曰:「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。问何以至于此?」关尹曰:「是纯气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。居,予语女!凡有貌象色者,皆物,物与物何以相远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则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。夫得是而穷之者,物焉得而止焉!彼将处乎不淫之度,而藏乎无端之纪,游乎物之所终始。壹其性,养其气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郄,物奚自入焉!夫醉者之坠车,虽疾不死。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,其神全也。乘亦不知也,坠亦不知也,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,是故遌物而不。得全于酒而犹若是,而况全于天乎?圣人藏于天,故莫之能伤也。复雠者,不镆干;虽有忮心者,不怨飘瓦,是以天下平均。故无攻战之乱,无杀戮之刑者,由此道也。不开人之天,而开天之天。开天者德生,开人者贼生。不厌其天,忽于人,民几乎以其真。」
列子问关尹说:至人潜行水中不窒息,踏火不觉得热,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恐惧。请问怎么能达到这样?关尹说:这是持守纯气,不属于智巧果敢一类。凡是有貌象声色的,都是物。物与物凭什么相远?哪里足以超前?不过是有形色罢了。那物生成于无形,止于无所变化,能得此道而穷尽它的人,物怎么能限制他呢!那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,虽然受伤却不致死。骨节和人相同而受害与人不同,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。乘车也不知道,坠车也不知道,死生惊惧不进入他的胸中,所以触犯外物而不恐惧。他得全于酒尚且如此,何况得全于天呢?圣人藏身于天,所以没有什么能伤害他。
醉者坠车——神全则不伤,达生篇的结穴。
19.3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,见佝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仲尼曰:「子巧乎,道邪?」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,则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吾处身也,若厥株拘;吾执臂也,若槁之枝。虽天地之大,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!」孔子顾谓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。其佝偻丈人之乎!」
孔子到楚国去,经过一片树林,看见一个驼背的人在捕蝉,就像用手拾取一样容易。孔子说:你真巧啊,有什么方法吗?回答说:我有方法。五六月间在竿头上叠两个泥丸而不掉落,那么失手的次数就很少;叠三个而不掉落,那么十次中失手一次;叠五个而不掉落,就像拾取一样了。我立定身躯,像竖立的树桩;我举着的手臂,像枯树的枝条。虽然天地广大,万物繁多,而我只专注于蝉的翅膀。我不回头不侧视,不因任何事物而转移我对蝉翼的注意,这样怎么能捕不到呢!
佝偻承蜩——「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」的出处。
19.4颜渊问仲尼曰:「吾尝济乎觞深之渊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问焉,曰:『操学邪?』曰:『可。善游者数能。若乃夫没人,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。』吾问焉而不吾告,敢问何谓也?」仲尼曰:「善游者数能,忘水也。若乃夫没人之尝见舟而便操之也,彼视渊若陵,视舟之覆,犹其车却也。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,恶往而不暇!以瓦注者巧,以钩注者惮,以黄金注者殙。其巧一,而有所矜,则重外也。凡外重者内拙。」
颜渊问孔子说:我曾经渡过觞深的深渊,摆渡人驾船像神一样。我问:驾船可以学吗?说:可以。善于游泳的人多学几次就会。至于那潜水的人,从未见过船就能熟练地驾它。我问他却不肯告诉我,请问这是什么道理?孔子说:善于游泳的人多学几次就会,是因为忘了水;至于那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就能驾它,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丘陵,把船翻比作车子倒退。翻覆的种种景象陈列在眼前都不能进入他的心中,到哪里会不从容呢!
津人操舟——「忘水」则操舟如神,与佝偻承蜩同一机杼。
19.5田开之见周威公,威公曰:「吾闻祝肾学生,吾子与祝肾游,亦何闻焉?」田开之曰:「开之操拔篲以侍庭,亦何闻于夫子!」威公曰:「田子无让,寡人愿闻之。」开之曰:「闻之夫子曰:『善养生者,若牧羊然,视其后者而鞭之。』」公曰:「何谓也?」田开之曰:「鲁有单豹者,岩居而水饮,不与民共利,行年七十犹有婴儿之色,不幸遇饿虎,饿虎杀而食之。有张毅者,高门县薄,无不走也,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。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,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。此二子者,不鞭其后者也。」仲尼曰:「无入而藏,无出而阳,柴立其中央。三者若得,其名极。夫畏涂者,十杀一人,则父子兄弟相戒也,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,不亦知乎!所取畏者,衽席之上,饮食之间,而不知为之戒者,过也!」
用瓦片做赌注的出手就灵巧,用衣带钩做赌注的就有忌惮,用黄金做赌注的就会昏乱。他的技巧是一样的,只是有所顾惜,就是把外物看得重了。凡是看重外物的人,内心就笨拙。田开之见周威公,威公说:我听说祝肾学习养生,您同祝肾交往,也听到过什么吗?田开之说:我只是拿扫帚打扫门庭,在门房侍奉,没有听到过先生的教诲!威公说:田先生不必谦虚,我想听听。开之说:听先生说:善于养生的人,就像牧羊一样,看到落在后面的就抽它一鞭。威公说:什么意思?田开之说:鲁国有个叫单豹的,住在岩洞里喝泉水,不与人争利,年纪七十还像婴儿一样的面色,不幸遇到饿虎,被饿虎吃掉了。有个叫张毅的,高门甲第、大户小户无不奔走趋奉,四十岁就得了内热病死了。单豹修养内心却被老虎吃掉了外在的身体,张毅养护身体却被疾病攻入内心。这两个人,都是没有鞭策自己落在后面的一面的。孔子说:不要深入隐蔽,不要显露张扬,像柴木一样立于中央。三样都能做到,名声就到了极点。危险的路上,十个行人杀一个,那么父子兄弟就会互相告诫,一定要聚集大批人马才敢出门,这难道不是很明智吗!人所最该畏惧的,是在卧席之上、饮食之间,却不知道对这些警戒,这就是过错!
19.6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策柙,说彘曰:「汝奚恶死!吾将三月豢汝,十日戒,日齐,藉白茅,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,则汝为之乎?」为彘谋,曰:「不如食以糠糟错之牢策之中。」自为谋,则苟生有轩冕之尊,死得于腞楯之上,聚偻之中则为。彘谋则去之,自为谋则取之,所异彘者何也!
主持祭祀的官员穿着玄色的礼服来到猪栏猪圈前,对猪说:你为什么怕死呢!我将喂养你三个月,十天戒备,三天斋戒,铺上白茅草,把你的肩臀放在雕花的俎上——你愿意吗?替猪打算,不如喂它糟糠、把它关在猪栏里;替自己打算,就贪求活着时有轩冕的尊荣,死后能躺在雕花的灵车上、有华美的棺椁。替猪打算就舍弃那个,替自己打算就选择这个——与猪不同的地方在哪里呢!
19.7桓公田于泽,管仲御,见鬼焉。公抚管仲之手曰:「仲父何见?」对曰:「臣无所见。」公反,诶诒为病,日不出。齐士有皇子告敖者,曰:「公则自伤,鬼恶能伤公!夫忿滀之气,散而不反,则为不足;上而不下,则使人善怒;下而不上,则使人善忘;不上不,中身当心,则为病。」桓公曰:「然则有鬼乎?」曰:「有。沈有履。灶有髻。内之烦壤,雷霆处之;东北方之下者,倍阿鲑蠪跃之;西北方之下者,则泆阳处之。水有罔象,丘有峷,山有夔,野有彷徨,泽有委蛇。」公曰:「请问委之状何如?」皇子曰:「委蛇,其大如毂,其长如辕,紫衣而朱冠。其为物也,恶闻雷车之声,则捧其首而立。见之者殆乎霸。」桓公辴然而笑曰:「此寡人之见者也。」于是正衣冠与之坐,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。
齐桓公在草泽中打猎,管仲驾车,桓公看见了鬼。桓公拉住管仲的手说:仲父看见了什么?管仲答:臣什么也没看见。桓公回宫,失魂落魄地病了,几天不出门。齐国有个叫皇子告敖的士人说:您是自己伤害自己,鬼哪能伤害您!郁结的气,散而不返,就精力不足;上通不下,就使人容易发怒;下淤不上,就使人容易忘事;不上不下,郁结在心中,就会生病。桓公说:那么到底有没有鬼呢?皇子说:有。水底有履,灶上有髻。户内烦扰的尘壤,雷霆住在那里;东北方的墙下,倍阿鲑蠪在那里跳跃;西北方的墙下,泆阳住在那里。水里有罔象,丘陵有峷,山中有夔,野外有彷徨,草泽有委蛇。桓公说:请问委蛇的样子是怎样的?皇子说:委蛇,大如车毂,长如车辕,穿紫衣戴朱冠。它怕听雷车的声音,听到就捧着头站立。看见它的人差不多要称霸了。桓公咧开嘴笑着说:这正是我见到的。于是整理衣冠同皇子告敖坐谈,不到一天,病不知不觉就好了。
19.8纪渻子为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「鸡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虚憍而恃。」十日又问,曰:「未,犹应向景。」十日又问,曰:「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」十日又问,曰:「几矣,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,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者,反走矣。」
纪渻子为周宣王训练斗鸡。十天就问:鸡可以斗了吗?答:还不行,正虚浮骄矜、恃气好斗。十天又问,答:还不行,听到声响见到影子还会响应。十天又问,答:还不行,还怒目而视、气势旺盛。十天再问,答:差不多了,即使别的鸡鸣叫,它已不为所动,看上去像只木头鸡了,它的德性完备了。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,掉头就跑了。
19.9孔子观于吕梁,县水三十仞,流沫四十里,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。丈夫游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也。使弟子并流而拯之。数百步而出,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。孔子从而问焉,曰:「吾以子为鬼,察子则人也。请问:蹈水有道?」曰:「亡,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。与齐俱入,与汩偕出,从水道而不为私焉。此吾所以蹈之也。」孔子曰:「何谓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?」曰:「吾生于陵而安于陵,故也;长于水而安于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也。」
孔子在吕梁观赏,瀑布高悬三十仞,水花飞溅四十里,鼋鼍鱼鳖都不能游。看见一个男子在那里游水,以为他有苦痛想寻死,便让弟子顺着水流去救他。那人游出数百步浮出水面,披散着头发唱着歌,在塘埂下游走。孔子跟上去问说:我以为你是鬼,细看却是人。请问游水有道吗?说:没有,我没有道。我起初是习惯,长大是本性,成功是天命。与漩涡一同没入,与涌流一同浮出,顺着水之道而不自作主张。这就是我所以能游水的缘故。
19.10梓庆削木为鐻,鐻成,见者惊犹鬼神。鲁侯见而问焉,曰:「子何术以?」对曰:「臣工人,何术之有!虽然,有一焉。臣将为鐻,未尝敢以耗气也,必齐心。齐三日,而不敢怀庆赏爵禄;齐五日,不敢怀非誉巧拙;齐七日,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。当是时也,无公朝。其巧专而外骨消,然后入山林,观天性;躯至矣,然后成见鐻,然后加手焉;不然则已。则以天合天,器之所以疑神者,其是与!」
梓庆削木制作悬挂钟磬的木架,做成后,看见的人惊奇得像鬼斧神工。鲁侯见了问他:你用什么方法做成的呢?回答说:我是个工匠,有什么方法呢!不过,倒有一点。我将要做鐻的时候,从不敢耗散精神,一定要斋戒来使心静下来。
梓庆为鐻——斋以静心,然后「以天合天」。
19.11东野稷以御见庄公,进退中绳,左右旋中规。庄公以为文弗过也。使钩百而反。颜阖遇之,入见曰:「稷之马将败。」公密而不应。少焉,果败而反。公曰:子何以知之?」曰:「其马力竭矣,而犹求焉,故曰败。」
斋戒三天,就不敢怀有庆赏爵禄的念头;斋戒五天,就不敢怀有毁誉巧拙的心思;斋戒七天,忽然忘掉自己的四肢形体。在这个时候,忘记了还有朝廷。技巧专一而外界的干扰都消散了,然后进入山林,观察树木的天性;看到形态极合的躯干,一个成形的鐻宛然呈现在眼前,然后才动手加工;不然就作罢。这是用天然去合天然,木器之所以被疑为鬼斧神工,大概就是这个道理!东野稷凭驾车之术谒见庄公,进退像墨线一样直,左右旋转像圆规一样圆。庄公认为织造锦绣也超不过他,让他转一百个圆圈再回来。颜阖遇见他,进宫见庄公说:东野稷的马要垮了。庄公沉默不应。一会儿,马果然垮了回来。庄公说:你怎么知道的?答:它的马力气用尽了,却还被驱求不已,所以说要垮。
19.12工倕旋而盖规矩,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,故其灵台一而不桎。忘足,适也;忘要,带之适也;知忘是非,心之适也;不内变,不外从,事会之适也;始乎未尝不适者,忘适之适也。
工倕旋转手指画圆,比圆规圆矩还准确,手指随着外物变化而不必用心思量,所以他的心专一而没有桎梏。忘了脚,鞋就合适;忘了腰,带就合适;忘掉是非,心就舒适;内心不变,外不随俗,遇事就舒适;从来没有不舒适的,就是忘掉舒适后的舒适。
19.13有孙休者,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:「休居乡不见谓不修,临难不见谓不。然而田原不遇岁,事君不遇世,宾于乡里,逐于部,则胡罪乎天哉?休恶遇此命也?」扁子曰:「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?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,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事之业,是谓为而不恃,而不宰。今汝饰知以惊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。汝得全而形躯,具而九窍,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,亦幸矣,又何暇乎天之怨哉!往矣!」孙子出,子入。坐有间,仰天而叹。弟子问曰:「先生何为叹乎?」扁子曰︰「向者休来,吾告之以至人之德,吾恐其惊而遂惑也。」弟子曰:「不然。孙子之所言是邪?先生之所言非邪?非固不能惑是。所言非邪?先生所言是邪?彼固惑而来矣,又奚罪焉!」扁子曰:「不然。昔者止于鲁郊,鲁君说之,为具太牢以飨之,奏九韶以乐之。鸟乃始忧悲眩视,不食。此之谓以己养养鸟也。若夫以鸟养养鸟者,宜栖之深林,浮之江湖,食之以,则平陆而已矣。今休,款启寡闻之民也,吾告以至人之德,譬之若载鼷以车马,以钟鼓也,彼又恶能无惊乎哉!」
扁庆子对孙休说:你难道没听说至人自己的行事吗?忘掉肝胆,遗弃耳目,茫然而在尘垢之外徘徊,在无所事事中逍遥,这叫做有所作为而不恃赖,生长而不主宰。现在你粉饰智巧来惊骇愚人,修养自身来显明污浊,昭昭然像举着日月走路,你得以保全形体,具备九窍,没有半途夭折于聋盲跛蹇,已比得上众人,也算幸运了,又哪有闲工夫去怨天呢!
山木
外篇第十三
20.1庄子行于山中,见大木,枝叶盛茂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。问其故,曰:「无所可用。」庄子曰:「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。」子出于山,舍于故人之家。故人喜,命竖子杀雁而烹之。竖子请曰:「其一能鸣,其一不能鸣,奚杀?」主人曰:「杀不能鸣者。」明日,弟子问于庄子曰:「昨山中之木,以不材得终其天年;今主人之雁,以不材死。先生将何处?」庄子笑曰:「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。材与不材之间,似之而非也,故未免乎累。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。无誉无訾,一龙一蛇,与时俱化,而无肯专为;一上一下,以和为量,浮游乎万物之祖;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胡可得而累邪!此神、黄帝之法则也。若夫万物之情,人伦之传,则不然。合则离,成则毁;廉则挫,则议,有为则亏,贤则谋,不肖则欺。胡可得而必乎哉!悲夫,弟子志之,其唯道德之乡乎!」
庄子在山中行走,看见一棵大树,枝叶茂盛,伐木的人停在树旁却不去砍伐。问是什么原因,回答说:这棵树没有什么用处。庄子说:这棵树正因为不成材而得以享尽天年。庄子走出山来,住在老朋友家里。朋友很高兴,叫童仆杀一只鹅来款待他。童仆请示说:一只鹅会叫,一只不会叫,请问杀哪一只?主人说:杀那只不会叫的。弟子问庄子说:昨天山中的大树,因为不成材得以享尽天年;现在主人的鹅,因为不成材而被杀。先生将处在什么位置呢?庄子笑着说:我庄周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。至于那乘着道德而浮游于世的就不是这样了。既没有赞誉也没有毁谤,时隐如龙、时显如蛇,随时变化,而不肯偏执一端。
不材之木得终天年,不能鸣之雁反遭烹杀——两难的寓言。
20.2市南宜僚见鲁侯,鲁侯有忧色。市南子曰:「君有忧色,何也?」鲁侯:「吾学先王之道,修先君之业;吾敬鬼尊贤,亲而行之,须臾离居。然不免于患,吾是以忧。」市南子曰:「君之除患之术浅矣!夫丰狐文豹,栖于山林,伏于岩穴,静也;夜行昼居,戒也;虽饥渴隐约,犹且胥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,定也;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,是何罪之有哉?其皮为之灾也。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?吾愿君刳形去皮,洒心去欲,而游于无人之。南越有邑焉,为建德之国。其民愚而朴,少私而寡欲;知作而不知藏,与而不求其报;不知义之所适,不知礼之所将。猖狂妄,乃蹈乎大方。其生可乐,其可葬。吾愿君去国捐俗,与道相辅而行。」君曰:「彼其道远而险,又有江山,我无舟车,奈何?」市南子曰:「君无形倨,无留居,以为君车。」君曰:「彼道幽远而无人,吾谁与为邻?吾无粮,我无食,得而至焉?」市南子曰:「少君之费,寡君之欲,虽无粮而乃足。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,望之见其崖,愈往而不知其所穷。送君者皆自崖而反。君自此远矣!故有人者累,于人者忧。故尧非有人,非见有于人也。吾愿去君之累,除君之忧,而独与道游莫之国。方舟而济于河,有虚船来触舟,虽有惼心之人不怒;有一人在其上,则歙之;一呼而不闻,再呼而不闻,于是三呼邪,则必以恶声随之。向也不怒而今,向也虚而今也实。人能虚己以游世,其孰能害之!」
市南宜僚去见鲁侯,鲁侯面有忧色。市南宜僚说:我希望君主刳去形体剥去皮毛,洗心去欲,而游于无人之野。南越有个城邑,名叫建德之国。那里的百姓愚朴,少私寡欲;知道劳作而不知道储藏,给予而不求回报;不知道义到哪里才合适,不知道礼该怎么行;肆意妄行,却合乎大道;他们活着可乐,死了可葬。那毛丰的狐狸、纹美的豹子,栖在山林,伏在岩穴,是静;夜行昼伏,是戒;虽饥渴困穷,还远远地在江湖之上疏离求食,是定;然而仍不免网罗机阱之患,这有什么罪呢?是它们的皮毛招来灾祸。现在鲁国难道不是君主的皮毛吗?
市南宜僚说建德之国——山木篇的乌托邦,与「材不材之间」相成。
20.3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,为坛乎郭门之外。三月而成上下之县。子庆忌见而问焉,曰:「子何术之设?」奢曰:「一之间,无敢设也。奢闻之:『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』乎其无识,傥乎其怠疑;萃乎芒乎,其送往而迎来;来者勿禁,往者勿止;从其强梁,随其曲傅,因其自穷。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,而况有大涂者乎!」
我希望您抛开国土、捐弃习俗,与道相互辅而行。鲁侯说:那条路又远又险,又有江河阻隔,我没有车船,怎么办?市南宜僚说:您不要倨傲身形,不要滞留宫室,这就当您的车。鲁侯说:那条路幽远无人,谁与我作伴?我没有粮,没有食,怎么到达呢?市南宜僚说:减少您的耗费,节制您的欲望,虽然没有粮也会充足。您渡过江河浮游大海,放眼望去不见涯岸,越往前越不知道穷尽。送您的人都从岸边返回。您从此远离尘世了!所以说:拥有他人的,受他人牵累;为人所用受俸禄的,为他人忧劳。所以尧不曾拥有人,也不曾被人拥有。我愿去掉您的牵累,除去您的忧愁,只与大道同游于大莫之国。两船并渡,有条空船撞上来,即使是心地偏狭的人也不发怒;如果船上坐着一个人,他就要呼喊斥退;喊一声没人听见,喊两声没人听见,喊第三声,就必定恶声相加了。刚才不发怒而如今发怒,因为刚才是空的而如今有人。人能虚心处世,谁能伤害他呢!北宫奢替卫灵公征集赋税铸造编钟,在城门外先设了祭坛,三个月就造成了上下的悬钟架。王子庆忌见到他,问:您用的是哪种方术?北宫奢说:专一之间,没有什么方术。我听说: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。我纯朴得好像无知无识,恍惚得好像怠惰迟疑;任凭大家聚合纷纭,送往迎来;来的人不禁止,去的人不挽留;任凭强横的自行其是,顺随曲附的如其所愿,一切听其自尽自力。所以早晚征敛而民众毫不受损,何况有大道的人呢!
20.4孔子围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。大公任往吊之,曰:「子几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子恶死乎?」曰:「然。」任曰:「予尝言不死之道。东海有鸟焉,曰意怠。其为鸟也,翂翂翐翐,而似无能;引援而飞,迫胁而栖;进不敢为前,退不后;食不敢先尝,必取其绪。是故其行列不斥,而外人卒不得害,是以免于患。先伐,甘井先竭。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,修身以明污,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,故不免也。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:『自伐者无功,功成者堕,名成者亏。』孰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!道流而不明,居得行而不名处;纯纯常常,乃比于狂;削迹捐势,不为功名。是故无责于人,人亦无责焉。至人不闻,子何喜哉!」子曰:「善哉!」辞其交游,去其弟子,逃于大泽,衣裘褐,食杼栗,入兽不群,入鸟不乱行。鸟兽不恶,而况人乎!
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,七天没生火做饭。大公任去慰问他说:你快饿死了吗?说:是的。你怕死吗?说:是的。任说:我曾说免死之道。东海有只鸟,名叫意怠。它作为鸟,飞得慢慢腾腾,好像没有能力;结伴而飞,挤在群中栖息;前进不敢领先,后退不敢落后;吃东西不敢先尝,只吃剩余的。所以它在行列中不被排斥,外人始终不能伤害它,因此免于祸患。笔直的树先被砍伐,甘美的井先被汲干。你大概是粉饰智巧来惊骇愚人,修养自身来显明污浊,昭昭然像举着日月走路,所以不免遭难。孔子说:好啊!辞别交游,离开弟子,逃到旷野大泽之中;穿粗布衣,吃橡栗;进入兽群不与兽群乱,进入鸟群不与鸟行乱。鸟兽都不厌恶他,何况是人呢!
20.5孔子问子桑雽曰:「吾再逐于鲁,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围蔡之间。吾犯此数患,亲交益疏,徙友益散,何与?」子桑雽曰:「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?林回弃千金之璧,负赤子而趋。或曰:『为其布与?赤子之布寡矣;其累与?赤子之累多矣;弃千金之璧,负赤子而趋,何也?』林回曰:『彼以利合,此以天属也。』夫以利合者,迫穷祸患害相弃也;以天属者,迫穷祸患相收也。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,且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。君子淡以亲,小人甘以绝,彼无故以合者,则无故以离。」孔子曰:「敬闻命矣!」行翔佯而归,绝学捐书,弟子无挹于前,其爱益加进。异日,桑雽又曰:「舜之将死,真泠禹曰:『汝戒之哉!形莫若缘,情莫若率。缘则不离,率则不劳。离不劳,则不求文以待形;不求文以待形;固不待物。』」
从前我听大成至人说:自夸的人没有功,功成的人要毁堕,名成的人要亏损。谁能弃掉功与名,回到普通众人中间呢!大道流行而不显山露水;居处有得而行不声名昭彰;纯纯常常,近乎狂人;削除形迹,捐弃权势,不为功名。所以不苛求别人,别人也不苛求自己。至人不求闻达,您何必喜欢炫耀呢!孔子说:好啊!于是辞别朋友,离开弟子,逃进大泽,穿粗布衣,吃杼栗野果,入兽群兽不乱群,入鸟群鸟不乱行。鸟兽都不厌恶他,何况人呢!孔子问子桑雽说:我两次被鲁国驱逐,在宋国遭伐树之辱,在卫国被削除形迹,穷困于商周,围困于陈蔡之间。我遭这几次祸患,亲戚日益疏远,朋友日益离散,这是为什么?子桑雽说:您没有听说假国人的逃亡吗?林回丢弃价值千金的玉璧,背着婴儿逃走。有人说:为了钱吗?婴儿的钱太少;为了累赘吗?婴儿的累赘最多。丢弃千金之璧,背着婴儿逃跑,为什么?林回说:璧是以利相合,婴儿是以天伦相连。以利相合的,遇上穷困祸患就互相抛弃;以天伦相连的,遇上穷困祸患就互相收留。互相收留与互相抛弃,相去太远了。而且君子的交情淡得像水,小人的交情甜得像甜酒。君子淡泊而亲切,小人甜蜜而断绝。凡无缘无故相合的,也会无缘无故地离。孔子说:恭敬地接受教诲了!于是悠然自得地回去,绝学捐书,弟子在他面前不必作揖行礼,感情反而更加亲近。有一天,子桑雽又说:舜临死的时候,真切地嘱咐禹说:你要戒惧啊!形体不如因顺,情感不如率真。因顺就不会离散,率真就不劳累。不离散不劳累,就不必用文饰来装点形体,也不必有待于外物。
20.6庄子衣大布而补之,正緳系履而过魏王。魏王曰:「何先生之惫邪?」子曰:「贫也,非惫也。士有道德不能行,惫也;衣弊履穿,贫也,非惫也,所谓非遭时也。王独不见夫腾猿乎?其得楠梓豫章也,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,虽、蓬蒙不能眄睨也。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,危行侧视,振动悼栗,此筋骨非有急而不柔也,处势不便,未足以逞其能也。今处昏上乱相之间,而欲无惫,奚可得邪?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!」
庄子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衣,系着破鞋带去见魏王。魏王说:先生怎么这样疲困呢?庄子说:是贫穷,不是疲困。士人有道德却不能实行,是疲困;衣服破烂鞋子穿孔,是贫穷,不是疲困;这叫做不逢时。王难道没看见那腾跃的猿猴吗?当它处在楠梓豫章等大树上时,攀援枝条而在其间称王称长,即使后羿、蓬蒙也瞄不准它。等它处在柘棘枳枸等荆棘丛中时,小心行走侧目而视,震动恐惧;这并非筋骨变得紧缩不柔,而是所处形势不便,不足以施展它的才能。
衣大布见魏王——「贫也非惫也」,处势不便则才不能逞。
20.7孔子穷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。左据槁木,右击槁枝,而歌猋氏之风,有其具而无其数,有其声而无宫角。声与人声,犁然有当于人之心。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。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,爱己而造哀也,曰:「回,无受天损易,无受人益难。无始而非卒也,人与天也。夫今之歌者其谁乎!」回曰:「敢问无受天损易。」仲尼曰:「饥渴寒暑,穷桎不行,天地之行也,运物泄也,言与之偕逝之谓也。为人臣者,不敢去之。臣之道犹若是,而况乎所以待天乎?」「何谓无受人益难?」仲尼曰:「始用四达,爵禄并至而不穷。物所利,乃非己也,吾命有在外者也。君子不为盗,贤人不为窃,吾若取之,何哉?故曰:鸟莫知于鷾鸸,目之所不宜处,给视,虽落其实,弃之而走。其畏人也,而袭诸人间。社稷存焉尔!」「何谓无始而卒?」尼曰:「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,焉知其所终?焉知其所始?正而待之而已耳。」「何谓人与天一邪?」仲尼曰:「有人,天也;有天,亦天也。人不能有,性也。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!」
如今您处在昏君乱相的时代,想不困厄,哪里办得到呢?比干被剖心,不就是这样明证吗!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,七天不生火做饭。左手扶着枯树,右手敲着枯枝,唱神农氏的歌,有敲打的器具而没有节奏,有声音而没有宫商音律。敲击之声与人的歌声,犁然有动于人心。颜回恭敬地拱手环视。仲尼怕他自大而夸耀自己,爱己而感伤自己,说:回啊,不受天的损伤容易,不受人的益处难。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,人与天是一样的。如今唱歌的人是谁呢!颜回说:请问什么叫不受天的损伤容易。仲尼说:饥渴寒暑,穷困滞碍,都是天地的运行,万物的迁流,就是说与之一同迁流罢了。做人臣子的,不敢逃避国事;做臣子的尚且如此,何况对待天道呢?颜回问:什么叫不受人的益处难?仲尼说:初被任用就四面通达,爵禄一齐涌来而不穷尽。这些都是外物带来的好处,不是自己的本分,我的命运本有外部的因素。君子不做盗贼,贤人不做窃取的事,我要是取了那些,为什么呢?所以说:鸟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,看到不宜栖止的地方就不再多看一眼,即使失落了口中的食物,也舍弃而飞走。它畏惧人,却仍入居于人间,只因为那里有它的巢穴庇护!颜回问:什么叫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?仲尼说:万物变化而不见推迁者,哪里知道它的终结?哪里知道它的开始?端正地对待它罢了。颜回问:什么叫人与天一样?仲尼说:有人为,是出于天;有天,也出于天。人不能保有天性,是本性使然。圣人安然地随万物流逝而终了!
20.8庄周游于雕陵之樊,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。翼广七尺,目大运寸,感之颡,而集于栗林。庄周曰:「此何鸟哉!翼殷不逝,目大不睹。」蹇裳躩步,执弹而留。睹一蝉,方得美荫而忘其身。螳螂执翳而搏之,见得而忘形;异鹊从而利之,利而忘其真。庄周怵然曰:「噫!物固相累,二类相召也。」捐弹而反走,虞人逐而之。庄周反入,三日不庭。蔺且从而问之,「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?」庄周曰:吾守形而忘身,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。且吾闻诸夫子曰:『入其俗,从其俗。』今游于雕陵而忘吾身,异鹊感吾颡,游于栗林而忘真。栗林虞人以吾为戮,吾所以庭也。」
庄周到雕陵的栗园里游玩,看见一只奇异的鹊从南方飞来。翅膀宽七尺,眼睛直径一寸,擦着庄周的额头飞过,落在栗树林中。庄周说:这是什么鸟啊!翅膀大而不能远飞,眼睛大而不善视物。于是提起衣裳快步走,握着弹弓静静地守候。看见一只蝉,正得到浓荫而忘了自身;螳螂举臂搏住它,见有所得而忘了自己的形骸;异鹊乘机捕螳螂,见利而忘了自己的真性。庄周悚然惊觉说:唉!万物互相牵累,这是利与害的相互招引啊。丢下弹弓返身就跑,管园子的人在后面追赶叱责。庄周返回家中,三天不快活。弟子蔺且跟从问他:先生为什么近来这么不痛快?庄周说:我只顾守护形体而忘了自身,只顾看浑浊的水却迷乱了清渊。而且我听先生说过:入乡随俗。如今我在雕陵游玩忘了自身,异鹊擦过我的额头;我在栗林游玩忘了真性,栗林的管理人以为我做坏事羞辱我,所以我不痛快。
20.9阳子之宋,宿于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恶。恶者贵而美者贱。子问其故,逆旅小子对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恶者自恶,吾不知其恶也。」阳子曰:「弟子记之: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安往而不爱哉!」
阳子到宋国去,住在旅店里。店主人有两个妾,一个美,一个丑。丑的被尊贵,美的被轻贱。阳子问其中缘故,店小伙计答道:美的自己觉得美,我不觉得她美;丑的自己觉得丑,我不觉得她丑。阳子说:弟子们记住:行为贤良而不自以为贤良,到哪里会不受爱戴呢!
田子方
外篇第十四
21.1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,数称溪工。文侯曰:「溪工,子之师邪?」子方曰:「非也,无择之里人也。称道数当,故无择称之。」侯曰:「然则子无邪?」子方曰:「有。」曰:「子之师谁邪?」子方曰:「东郭顺子。」文侯曰:「然则夫子何未尝称之?」子方曰:「其为人也真。人貌而天虚,缘而葆真,清而容物。物无,正容以悟之,使人之意也消。无择何足以称之!」子方出,文侯傥然,终日不。前立臣而语之曰:「远矣,全德之君子!始吾以圣知之言、仁义之行为至矣。吾闻方之师,吾形解而不欲动,口钳而不欲言。吾所学者,直土埂耳!夫魏真为我累!」
田子方陪坐在魏文侯身边,几次称赞溪工。文侯说:溪工是你的老师吗?子方说:不是,是我的同乡人。他论道常常恰当,所以我称赞他。文侯说:那么你没有老师吗?子方说:有。文侯问:你的老师是谁?子方说:东郭顺子。文侯说:那么先生为什么从来不称赞他?子方说:他为人真纯。人的外貌而天心虚静,随顺外物而保持天真,清正而能包容外物。遇到外物无道,就正容端形使之感悟,使人的邪念自然消散。我哪里配称赞他呢!子方出去后,文侯怅然若失,一整天不说话。立在前面的臣子问他:先生为什么这样?文侯说:全德的君子,真是深远啊!起初我以为圣智的言论、仁义的行为是至高了。如今我听说了子方的老师,我的形体松懈而不想动,口像钳住一样不想说话。我所学的东西,不过是土埂罢了!魏国啊,实在是我的累赘!
21.2温伯雪子适齐,舍于鲁。鲁人有请见之者,温伯雪子曰:「不可。吾闻国之君子,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。吾不欲见也。」至于齐,反舍于鲁,是也又请见。温伯雪子曰:「往也蕲见我,今也又蕲见我,是必有以振我也。」出而见客,入而。明日见客,又入而叹。其仆曰:「每见之客也,必入而叹,何耶?」曰:「吾固子矣:『中国之民,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。』昔之见我者,退一成规、一成矩,从容一若龙、一若虎。其谏我也似子,其道我也似父,是以叹也。」仲尼见之而不言。子路曰:「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。见之而不言,邪?」仲尼曰:「若夫人者,目击而道存矣,亦不可以容声矣!」
温伯雪子到齐国去,途中住在鲁国。鲁国有人请求见他,温伯雪子说:不行。我听说中原的君子,明于礼义而拙于知人心,我不想见。到了齐国,返回时又住在鲁国,那人又请求见。温伯雪子说:先前想见我,现在又想见我,必定有可以启发我的地方。出去见了客人,回来叹息。
温伯雪子——「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」,田子方篇对世俗君子的评断。
21.3颜渊问于仲尼曰:「夫子步亦步,夫子趋亦趋,夫子驰亦驰,夫子奔逸尘,而回瞠若乎后矣!」夫子曰:「回,何谓邪?」曰:「夫子步,亦步也;夫子言,亦言也;夫子趋,亦趋也,夫子辩,亦辩也;夫子驰,亦驰也,夫子道,亦言道也;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,夫子不言而信,不比而周,无器而民滔乎前,而所以然而已矣。」仲尼曰:「恶!可不察与;夫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日方而入于西极,万物莫不比方,有目有趾者,待是而后成功。是出则存,是入。万物亦然,有待也而死,有待也而生。吾一受其成形,而不化以待尽。效物而,夜无隙,而不知其所终;熏然其成形,知命不能规乎其前。丘以是日徂。吾终与女交一臂而失之,可不哀与?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。彼已尽矣,而女求之以为有,是求马于唐肆也。吾服女也甚忘,女服吾也甚忘。虽然,女奚患焉!虽乎故吾,吾有不忘者存。」
颜渊问孔子说:老师慢走我也慢走,老师快走我也快走,老师奔驰我也奔驰,可是当老师飞奔绝尘而去时,我就只能干瞪着眼落在后面了!孔子说:唉!这能不明察吗!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,而身体的死亡还在其次。
「哀莫大于心死」——中国文学中最沉痛的一句。
21.4孔子见老聃,老聃新沐,方将被发而干,蛰然似非人。孔子便而待之。焉见,曰:「丘也眩与?其信然与?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,似遗物离人而立独也。」老聃曰:「吾游心于物之初。」孔子曰:「何谓邪?」曰:「心困焉而不能知,口辟而不能言。尝为女议乎其将。至阴肃肃,至阳赫赫。肃肃出乎天,赫赫发乎地。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,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。消息满虚,一晦一明,日改月化,有所为,而莫见其功。生有所乎萌,死有所乎归,始终相反乎无端,而莫知乎其所。非是也,且孰为之宗!」孔子曰:「请问游是。」老聃:「夫得是,至美至乐也。得至美而游乎至乐,谓之至人。」孔子曰:「愿闻其。」曰:「草食之兽,不疾易薮;水生之虫,不疾易水。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,怒哀乐不入于胸次。夫天下也者,万物之所一也。得其所一而同焉,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,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,而莫之能滑,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!弃者若弃泥涂,知身贵于隶也。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。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,夫孰足以患心!已为道者解乎此。」孔子曰:「夫子德配天地,而犹假至言以修。古之君子,孰能脱焉!」老聃曰:「不然。夫水之于汋也,无为而才自然矣。人之于德也,不修而物不能离焉。若天之自高,地之自厚,日月之自明,夫何修焉!」孔子出,以告颜回曰:「丘之于道也,其犹酰鸡与!微夫子之发吾覆,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。」
孔子说:回啊,什么叫这样呢?你说的只是:我走路你也走路,我说话你也说话,我快步你也快步,我辩论你也辩论,我奔跑你也奔跑,我讲道你也讲道;至于飞奔绝尘而我瞠乎其后,是因为我不说话而取信于人,不结私而周遍亲爱,没有权势而百姓都聚到我跟前——只是因为自然如此罢了。仲尼说:唉!能不明察吗: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,人死还在其次。太阳刚刚升起就落入西极,万物没有不依傍它的;有目有趾的人,等到太阳出来才成功。日出而存,日入而息。万物也是这样:有待而出,有待而死。我一经禀受形体,就不再变化,只是等待耗尽。随着外物而动,昼夜没有间隙,却不知道终点;熏染而成形,命的生命不能在它前面预先规划。我因此一天天过去。我始终同你交臂而过而不能相知,能不悲哀吗?你恐怕只是着眼于我所显现的东西。那显现的已经过去了,你却去追寻它以为实有,这就是到空的马市去寻马。我对你的思念都要忘掉,你对我的思念也要忘掉。虽然如此,你又何必忧虑!即使忘掉了过去的我,我还有那不忘的东西在。
21.5庄子见鲁哀公。哀公曰:「鲁多儒士,少为先生方者。」庄子曰:「鲁儒。」哀公曰:「举鲁国而儒服,何谓少乎?」庄子曰:「周闻之,儒者冠圜冠者,知时;履句屦者,知地形;缓佩玦者,事至而断。君子有其道者,未必为其服也;其服者,未必知其道也。公固以为不然,不号于国中曰:『无此道而为此服者,其罪死!』」于是哀公号之五日,而鲁国无敢儒服者。独有一丈夫,儒服而立乎公门。公即召而问以国事,千转万变而穷。庄子曰:「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,可谓多乎?」
庄子见鲁哀公。哀公说:鲁国儒士很多,很少行先生之道的。庄子说:鲁国的儒士少。哀公说:全鲁国都穿儒服,怎么说少呢?庄子说:我听说,戴圆帽的儒者,懂得天时;穿方鞋的,懂得地形;用五色丝带系玉玦的,遇事能决断。君子有那种道的,未必穿那种服装;穿那种服装的,未必懂得那种道。您既然认为不是这样,何不号令国中:不懂此道而穿此服的,处以死罪!于是哀公号令五天,鲁国没有人敢穿儒服。只有一位男子,穿着儒服站在公门。哀公立即召他询问国事,千转万变而应对不穷。庄子说:以鲁国之大,儒者只有一个人,可以说是多吗?
21.6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,故饭牛而牛肥,使秦穆公忘其贱,与之政也。氏死生不入于心,故足以动人。宋元君将画图,众史皆至,受揖而立,舐笔和墨,在半。有一史后至者,儃儃然不趋,受揖不立,因之舍。公使人视之,则解衣般礡。曰:「可矣,是真画者也。」
宋元君要画图画,众画师都来了,受命拜揖后站在一旁,舔笔调墨,还有一半人在外面等着。有一位画师后到,从容不迫地不快步上前,受命拜揖后并不站立,随即回到住所。宋元君派人去看,他正解开衣服、盘腿赤身而坐。元君说:好了,这才是真正的画家。
解衣般礴——中国艺术精神的原型:真艺术家不被礼法拘束。
21.7文王观于臧,见一丈夫钓,而其钓莫钓。非持其钓有钓者也,常钓也。欲举而授之政,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;欲终而释之,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。于是属之大夫曰:「昔者寡人梦见良人,黑色而髯,乘驳马而偏朱蹄,号曰:『寓而政丈人,庶几乎民有瘳乎!』」诸大夫蹴然曰︰「先君王也。」文王曰:「然则卜。」诸大夫曰︰「先君之命,王其无它,又何卜焉。」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。典无,偏令无出。三年,文王观于国,则列士坏植散群,长官者不成德,斔斛不敢四竟。列士坏植散群,则尚同也;长官者不成德,则同务也,斔斛不敢入于四竟,则诸侯无二心也。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,北面而问曰:「政可以及天下乎?」丈人昧然而不应,泛然而辞,朝令而夜遁,终身无闻。颜渊问于仲尼曰:「文王其犹未邪?又何以梦为乎?」仲尼曰:「默,汝无言!夫文王尽之也,而又论剌焉!彼直以循斯须也。」
文王在臧地游览,看见一个男子在钓鱼,但他钓鱼像不钓鱼;不是手拿钓竿有所求,而是常钓的样子。文王想举用他并把政事交给他,又怕大臣父兄们不安;想最后放弃,又不忍百姓失去庇佑。于是早晨嘱咐大夫们说:昨夜我梦见一个贤人,黑脸多须,乘着杂色马、偏红的蹄,下令说:把你的政事寄托给臧地老人。百姓差不多有救了!大夫们惊惧地说:那是先王啊。文王于是把智谋藏在胸中,而任用臧地老人,自己清闲垂钓而国政托付给他。三年后,文王观察国中,见士人毁去私党、解散朋群,长官不建立个人德望,度量衡不敢私入国境。士人毁去私党,是崇尚同心;长官不建私德,是同心公务;度量衡不敢私入国境,是诸侯没有二心。
文王见臧丈人——无为而任贤,三年而国治。
21.8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适矢复沓,矢复寓。当是时,犹象人也。伯昏无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尝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」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无人曰:「夫至人者,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夫!」
伯昏无人射箭,拉满弓,放一杯水在肘上,射出,箭刚离弦又有箭搭上,第一支箭还没到靶第二支已寄在弦。那时他像木偶一样纹丝不动。伯昏无人说:这是有心之射,不是无心之射。曾经和你登高山,踩危石,临百仞深渊,你能射吗?于是无人就登上高山,踩着危石,临着百仞深渊,背向深渊退步,脚二分垂在崖外,向列御寇作揖请他上前。御寇趴在地上,汗流到脚跟。伯昏无人说:那至人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方,神气不变。现在你眼目昏眩有惧怯之色,你于射中之道危险了!
伯昏无人射——「不射之射」,神气不变方为至人。
21.9肩吾问于孙叔敖曰:「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,三去之而无忧色。吾始也,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,子之用心独奈何?」孙叔敖曰:「吾何以过人哉!吾以其来可却也,其去不可止也。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,而无忧色而已矣。我何以过人哉!不知其在彼乎?其在我乎?其在彼邪?亡乎我;在我邪?亡乎彼。方将踌躇,方四顾,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!」仲尼闻之曰:「古之真人,知者不得说,美人不得滥,人不得劫,伏戏、黄帝不得友。死生亦大矣,而无变乎己,况爵禄乎!若然者,神经乎大山而无介,入乎渊泉而不濡,处卑细而不惫,充满天地,既以与人,己有。」
肩吾问孙叔敖说:您三次做令尹而不以为荣华,三次离职而毫无忧色。起初我还不信,如今看您鼻息之间栩栩然从容,您的用心到底是怎样的?孙叔敖说:我哪里有过人之处呢!我认为它来的是该来的,推却不了;它去的是该去的,挽留不住。我认为得失不在于我,只是没有忧色罢了。我哪里有过人之处呢!不知道尊贵是在别人那里呢,还是在我这里?如果在别人那里,就与我无关;如果在我这里,就与别人无关。正踌躇满志,四方眺望,哪有闲暇顾及人间的贵贱呢!仲尼听说后说:古时的真人,智者不能说服他,美人不能淫乱他,强盗不能劫持他,伏戏、黄帝不能与他为友。死生是大事,却不能改变他自己,何况爵禄呢!像这样的人,他的精神穿越大山而没有阻碍,进入深渊而不沾湿,身处卑贱而不疲惫,充满天地,一切都给了人,自己却更觉充实。
21.10楚王与凡君坐,少焉,楚王左右曰「凡亡」者三。凡君曰:「凡之亡也,以丧吾存。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,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。由是观之,则凡未始楚未始存也。
楚王与凡国国君同坐,一会儿工夫,楚王的左右说了三次凡国灭亡了。凡君说:凡国的灭亡,不能丧失我的存在。既然凡国的灭亡不足以丧失我的存在,那么楚国的存在也不足以保存我的存在。由此看来,凡国不曾灭亡,楚国不曾存在。
知北游
外篇第十五
22.1知北游于玄水之上,登隐(上分下廾)之丘,而适遭无为谓焉。知谓无为谓曰:「予欲有问乎若:何思何虑则知道?何处何则安道?何从何道则得道?」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。非不答,不知答也。知不得问,反于白水之南,登狐阕之上,而睹狂屈焉。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。狂屈:「唉!予知之,将语若。」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。知不得问,反于帝宫,见黄而问焉。黄帝曰:「无思无虑始知道,无处无服始安道,无从无道始得道。」知问黄帝曰:「我与若知之,彼与彼不知也,其孰是邪?」黄帝曰:「彼无为谓是也,狂屈似之;我与汝终不近也。夫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,故圣人行不言之教。道不可致,德不可至。仁可为也,义可亏也,礼相伪也。故曰:『失道而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礼者,道之华而乱之首也。』故曰:『为道者日损,损之又损之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也。』今已为物也,复归根,不亦难乎!其易也,其唯大人乎!生也死之徙,死也生之始,孰知其纪!人之生,气之聚也。聚则为生,散则为死。若死生为徙,吾又何患!故万一也。其所美者为神奇,其所恶者为臭腐。臭腐复化为神奇,神奇复化为臭腐。故曰:天下一气耳。』圣人故贵一。」知谓黄帝曰:「吾问无为谓,无为谓不应我,非我,不知应我也;吾问狂屈,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,非不我告,中欲告而忘。今予问乎若,若知之,奚故不近?」黄帝曰:「彼其真是也,以其不知也;此其也,以其忘之也;予与若终不近也,以其知之也。」狂屈闻之,以黄帝为知言。
知往北游历到玄水边,恰好遇到无为谓。知对无为谓说:我想请教你:怎样思索怎样考虑才能懂得道?怎样居处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?依从什么经由什么才能得到道?问了三次无为谓都不回答,不是不回答,是不知道回答。知没能问到,回到白水之南,登上狐阙山上,看见了狂屈。知拿这话问狂屈。狂屈说:唉!我知道,将要告诉你,话到嘴边却忘了想说的。
知问无为谓、狂屈——与篇首「知北游」呼应,结以「忘其所欲言」,是知北游篇的首尾结构。
22.2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四时有明法而不议,万物有成理而不说。圣人者,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。是故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观于天地之谓也。今彼神明至精,百化,物已死生方圆,莫知其根也。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。六合为巨,未离;秋豪为小,待之成体;天下莫不沉浮,终身不故;阴阳四时运行,各得其序;若亡而存;油然不形而神;万物畜而不知。此之谓本根,可以观于天矣!
天地有伟大的美却不言语,四季有分明的法度却不议论,万物有生成的条理却不解说。圣人,是推原天地的大美而通达万物的条理。那神明至精,与万物一同变化;物有死生方圆,没有人知道它的根源;宛转地万物,自古就本来存在。六合虽然巨大,没有离开它之内;秋毫虽然细小,待它而成形体。天下没有不沉浮的,终身不守故常;阴阳四时运行,各得其序。恍惚像亡而实存,油然无形而神妙,万物被畜养而不知。这就叫做本根,可以由此观于天了。
「天地有大美而不言」——中国美学最重要的一句。
22.3啮缺问道乎被衣,被衣曰:「若正汝形,一汝视,天和将至;摄汝知,汝度,神将来舍。德将为汝美,道将为汝居。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。」言未,缺睡寐。被衣大说,行歌而去之,曰:「形若槁骸,心若死灰,真其实知,不以故持。媒媒晦晦,无心而不可与谋。彼何人哉!」
所以至人无为,大圣不作,就是效法天地。如今那个神明如此精妙,参与万物的百般变化,万物的死生方圆,没有人知道它的根。纷纷然万物自古就本来存在。六合是巨大的,却离不开它;秋毫是细小的,却待它而成形体;天下万物没有不沉浮变化的,终身不故旧;阴阳四时运行,各得其秩序;它若有若无地存在,油然无形而神妙;万物畜养它而不知。这就叫做本根,可以由此来观照天道了!啮缺向被衣问道,被衣说:你端正你的形体,专一你的视觉,天然的和气就会到来;收摄你的知识,统一你的思虑,神明就会来居止。德将成为你的美饰,道将成为你的居所。你像初生的牛犊一样睁眼直视,而不追问缘由。话没说完,啮缺就睡着了。被衣大喜,唱着歌离去,说:形体像枯骨,内心像死灰,真实地拥有他的智慧,不用故旧私智去把持。浑浑噩噩,昏昏沉沉,无心而不可与之谋虑。那是什么人啊!
22.4舜问乎丞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!」:「吾身非吾有也,孰有之哉?」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;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也;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顺也;子孙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蜕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处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味。天地之强阳气也,又胡可得而有邪!」
舜问丞说:道可以得到并占有吗?丞说:你的身体都不是你所有的,你怎么能占有道!舜说:我的身体不是我的,那是谁的呢?丞说:这是天地托付的形体;生命不是你所有的,是天地托付的和气;性命不是你所有的,是天地托付的顺化;子孙不是你所有的,是天地托付的蜕变。所以行走不知道去处,居处不知道把持,吃饭不知道口味。都是天地间强健的阳气运动罢了,又怎么能够占有呢!
22.5孔子问于老聃曰:「今日晏闲,敢问至道。」老聃曰:「汝齐戒,疏(上艹下瀹)而,澡雪而精神,掊击而知!夫道,窅然难言哉!将为汝言其崖略。夫昭昭生于冥,有伦生于无形,精神生于道,形本生于精,而万物以形相生。九窍者胎生,八窍者卵生。其来无迹,其往无崖,无门无房,四达之皇皇也。邀于此者,四肢,虑恂达,耳目聪明。其用心不劳,其应物无方,天不得不高,地不得不广,日月得不行,万物不得不昌,此其道与!且夫博之不必知,辩之不必慧,圣人以断之矣!若夫益之而不加益,损之而不加损者,圣人之所保也。渊渊乎其若海,魏乎其终则复始也。运量万物而不匮。则君子之道,彼其外与!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。此其道与!中国有人焉,非阴非阳,处于天地之间,直且为人,将反宗。自本观之,生者,喑醷物也。虽有寿夭,相去几何?须臾之说也,奚足以为尧、桀之是非!果蓏有理,人伦虽难,所以相齿。圣人遭之而不违,过之而守。调而应之,德也;偶而应之,道也。帝之所兴,王之所起也。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郄,忽然而已。注然勃然,莫不出焉;油然漻然,莫不入焉。已化而生,又化而死。生物哀之,人类悲之。其天弢,堕其天(上失下衣)。纷乎宛乎,魂魄将往,乃身从之。乃大归乎!不形形,形之不形,是人之所同知也,非将至之所务也,此众人之所同论也。彼至则不,论则不至。明见无值,辩不默;道不可闻,闻不若塞:此之谓大得。」
人生在天地之间,像白马掠过空隙,一闪而过罢了。蓬勃地,没有不生长的;油然流逝地,没有不消亡的。已经变化而出生,又变化而死。生物哀悼它,人类悲叹它。解开天然的法衣,脱下天然的袋囊。纷纭宛转,魂魄将要离去,身体随之,于是是大归啊!
「白驹过隙」的出处——知北游篇对生命短暂的慨叹。
22.6东郭子问于庄子曰:「所谓道,恶乎在?」庄子曰:「无所不在。」东子曰:「期而后可。」庄子曰:「在蝼蚁。」曰:「何其下邪?」曰:「在稊稗。」:「何其愈下邪?」曰:「在瓦甓。」曰:「何其愈甚邪?」曰:「在屎溺。」东子不应。庄子曰:「夫子之问也,固不及质。正、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,每下况。汝唯莫必,无乎逃物。至道若是,大言亦然。周遍咸三者,异名同实,其指一也。相与游乎无有之宫,同合而论,无所终穷乎!尝相与无为乎!澹而静乎!漠而清乎!而闲乎!寥已吾志,无往焉而不知其所至,去而来不知其所止,吾已往来焉而不其所终,彷徨乎冯闳,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穷。物物者与物无际,而物有际者,所物际者也。不际之际,际之不际者也。谓盈虚衰杀,彼为盈虚非盈虚,彼为衰杀非杀,彼为本末非本末,彼为积散非积散也。」(女可)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。神农隐几,阖户昼瞑。(女可)荷甘日户而入,曰:「老龙死矣!」神农隐几拥杖而起,嚗然放杖而笑,曰:「天知予僻陋慢,故弃予而死。已矣夫子!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!」弇缸吊闻之,曰:「夫体者,天下之君子所系焉。今于道,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,而犹知藏其狂言而,又况夫体道者乎!视之无形,听之无声,于人之论者,谓之冥冥,所以论,而非道也。」于是泰清问乎无穷,曰:「子知道乎?」无穷曰:「吾不知。」又无为,无为曰:「吾知道。」曰:「子之知道,亦有数乎?」曰:「有。」曰:「其数若何?」为曰:「吾知道之可以贵、可以贱、可以约、可以散,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。」泰清以之言也问乎无始,曰:「若是,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,孰是而孰非乎?」无始曰:「不知深矣,知之浅矣;弗知内矣,知之外矣。」于是泰清中而叹曰:弗知乃知乎!知乃不知乎!孰知不知之知?」无始曰:「道不可闻,闻而非也;道可见,见而非也;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!知形形之不形乎!道不当名。」无曰:「有问道而应之者,不知道也;虽问道者,亦未闻道。道无问,问无应。无问问之,是问穷也;无应应之,是无内也。以无内待问穷,若是者,外不观宇宙,内不知乎大初。是以不过乎昆仑,不游乎太虚。」
道不能被听闻,可以听闻的就不是道;道不能被看见,可以看见的就不是道;道不能被言说,可以言说的就不是道。要知道那使形成为形的,本身是没有形的啊!道不应当有名。东郭子问庄子说:所谓道,在哪里呢?庄子说:无所不在。东郭子说:请指出一个地方来才可以。庄子说:在蝼蚁里。问:怎么这样低下呢?回答说:在稊稗里。庄子说:在砖瓦里。问:怎么越来越过分了呢?回答说:在屎尿里。东郭子不再说话了。庄子说:正如市场管理员向屠夫询问猪的肥瘦,越往下腿去踩就越能了解真实情况。你不要执着于某一处,没有任何事物能逃离道。最高的道是这样,最伟大的言论也是这样。
道在蝼蚁、在稊稗、在瓦甓、在屎溺——道无所不在,愈下愈见其遍在。
22.7光曜问乎无有曰:「夫子有乎?其无有乎?」光曜不得问,而孰视其状,窅然空然。终日视之而不见,听之而不闻,搏之而不得也。光曜曰:「至矣,孰能至此乎!予能有无矣,而未能无无也。及为无有矣,何从至此哉!」
光曜问无有说:先生是存在呢,还是不存在呢?光曜得不到回应,就仔细察看他的形状,窅然空虚。整天看他看不见,听他听不到,摸他摸不着。光曜说:到顶了,谁能到达这种境界!我能达到有无,却未能达到无无。等到做到了无有,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!大司马家有个捶打带钩的老人,八十岁了,捶出的带钩分毫不差。大司马说:您是有技巧呢,还是有道术?答:我有所持守。我二十岁就爱好捶带钩,对别的东西视而不见,不是带钩就不细察。所以用之于捶钩的专一,是假借它不旁用,才能长久得到它的功用,何况无所不用的人呢!万物哪有不资助他呢!
22.8大马之捶钩者,年八十矣,而不失豪芒。大马曰:「子巧与!有道与?」:臣有守也。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,于物无视也,非钩无察也。是用之者,假不者也,以长得其用,而况乎无不用者乎!物孰不资焉!」
大司马家有个捶打带钩的老人,八十岁了,捶出的带钩分毫不差。大司马说:您是有技巧呢,还是有道术?答:我有所持守。我二十岁就爱好捶带钩,对别的东西视而不见,不是带钩就不细察。所以用之于带钩的专心,是假借它不旁用,才能长久得到它的功用,何况无所不用的人呢!万物哪有不资助他的呢!
22.9冉求问于仲尼曰:「未有天地可知邪?」仲尼曰:「可。古犹今也。」求失问而退。明日复见,曰:「昔者吾问『未有天地可知乎?』夫子曰:『可。古犹今也。』昔日吾昭然,今日吾昧然。敢问何谓也?」仲尼曰:「昔之昭然,神者先受之;今之昧然也,且又为不神者求邪!无古无今,无始无终。未有子而有子孙,可乎?」冉求未对。仲尼曰:「已矣,末应矣!不以生生死,不以死死生。死生有待邪?皆有所一体。有先天地生者物邪?物物者非物,物出不先物也,犹其有物也。犹其有物也,无已!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,亦乃取于是者也。」
冉求问孔子说:没有天地的时候可以知道吗?孔子说:可以。古代和现在一样。冉求没有领悟而退下,第二天又来见,说:昨天我问「没有天地可以知道吗」,您说「可以,古代和现在一样」。昨天我还明白,今天却糊涂了,请问这是什么意思?孔子说:昨天你明白,是因为心神先接受了;今天你糊涂,是因为又用智巧去追求了!没有古没有今,没有开始没有终结。
22.10颜渊问乎仲尼曰:「回尝闻诸夫子曰:『无有所将,无有所迎。』回敢其游。」仲尼曰:「古之人,外化而内不化,今之人,内化而外不化。与物化者,一不者也。安化安不化,安与之相靡?必与之莫多。狶韦氏之,黄帝之圃,有虞氏之宫,汤武之室。君子之人,若儒墨者师,故以是非相(上下韭)也,而况今之人乎!圣人处物不伤物。不伤物者,物亦不能伤也。唯无所伤者,为能与人相将迎。山林与!皋壤与,使我欣欣然而乐与!乐未毕也,又继之。哀乐之来,吾不能御,其去弗能止。悲夫,世人直谓物逆旅耳!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,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。无知无能者,固人之所不免也。夫务乎人之所不者,岂不亦悲哉!至言去言,至为去为。齐知之所知,则浅矣!」
孔子说:圣人处世不伤害物。不伤害物的,物也不能伤害他。只有无所伤害的,才能与人相交往。山林啊,原野啊,使我欣然快乐啊!快乐还没完,悲哀又接着来了。悲哀快乐的到来,我不能抵御,它们的离去我也不能阻止。可悲啊,世人不过是万物的旅舍罢了!
庚桑楚
杂篇第一
23.1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,偏得老聃之道,以北居畏垒之山。其臣之画然者去之,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。拥肿之与居,鞅掌之为使。居三年,畏垒大壤。畏垒之相与言曰:「庚桑子之始来,吾洒然异之。今吾日计之而不足,岁计之而有余。庶几圣人乎!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,社而稷之乎?」庚桑子闻之,南面而不释然。弟异之。庚桑子曰:「弟子何异于予?夫春气发而百草生,正得秋而万宝成。夫春与秋,无得而然哉?天道已行矣。吾闻至人,尸居环堵之室,而百姓猖狂,不知所如。今以畏垒之细民,而窃窃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。我其杓之人邪!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。」弟子曰:「不然。夫寻常之沟,巨鱼无所还其体,而鲵鳅为之制;仞之丘陵,巨兽无所隐其躯,而孽狐为之祥。且夫尊贤授能,先善与利,自古尧、舜以,而况畏垒之民!夫子亦听矣!」庚桑子曰:「小子来!夫函车之兽,介而离山,则不免于罔罟患;吞舟之鱼,砀而失水,则蚁能苦之。故鸟兽不厌高,鱼鳖不厌深。夫全其形生之人,藏其身也,不厌深眇而已矣!且夫二子者,又何足以称扬哉!是其辩也,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。简发而栉,数米而炊,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!贤则民相轧,任知则民相盗。之数物者,不足以厚民。民之于利甚勤,子有杀父,臣有杀君,正昼为盗,日中穴墙。吾语女:大乱之本,必生于尧、舜之间,末存乎千世之后。千世之后,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。」
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庚桑楚的,独得老聃之道,北去居住在畏垒山上。他的仆役中那些过分聪明的被辞退,侍妾中那些刻意标榜仁爱的被疏远。庚桑子刚来的时候,我感到惊异地不同于常人。现在我按日计算不足,按年计算却有盈余。他差不多是圣人吧!你何不把他当作尸主来祝祷,当作社神来祭祀呢?庚桑子听了,皱眉不悦,说:那能吞下车子的巨兽,单独离开山林,就难免网罟之患;能吞下船的大鱼,失水漂泊,蚂蚁也能折磨它。所以鸟兽不嫌山高,鱼鳖不嫌水深。
去知去仁——得道者的取舍,与世俗相反。
23.2南荣趎蹴然正坐曰:「若趎之年者已长矣,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?」子曰:「全汝形,抱汝生,无使汝思虑营营。若此三年,则可以及此言矣!」南荣趎:「目之与形,吾不知其异也,而盲者不能自见,耳之与形,吾不知其异也,而者不能自闻;心之与形,吾不知其异也,而狂者不能自得。形之与形亦辟矣,而物间之邪?欲相求而不能相得。今谓趎曰:『全汝形,抱汝生,无使汝思虑营。』趎勉闻道达耳矣!」庚桑子曰:「辞尽矣,奔蜂不能化藿蠋,越鸡不能伏鹄卵,鸡固能矣!鸡之与鸡,其德非不同也。有能与不能者,其才固有巨小也。今吾才小,小足以化子。子胡不南见老子!」南荣趎赢粮,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。曰:「子自楚之所来乎?」南荣趎曰:「唯。」老子曰:「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?」南荣趎惧然顾。老子曰:「子不知吾所谓乎?」南荣趎俯而惭,仰而叹曰:「今者吾忘吾答,吾问。」老子曰:「何谓也?」南荣趎曰:「不知乎?人谓我朱愚。知乎,反愁。不仁则害人,仁则反愁我身;不义则伤彼,义则反愁我己。我安逃此而可?言者,趎之所患也。愿因楚而问之。」老子曰:「向吾见若眉睫之间,吾因以得汝矣。今汝又言而信之。若规规然若丧父母,揭竿而求诸海也。汝亡人哉,惘乎!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,可怜哉!」南荣趎请入就舍,召其所好,去其所恶。十日自愁,复见老子。老子曰:「汝自洒濯,熟哉郁郁乎!然而其中津津犹有恶也。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,将内揵;内韄者不可缪而捉,将外揵。外内韄者,道德不能持,而况放道而行者乎!」南荣趎曰:「里人有病,里人问之,者能言其病,然其病,病者犹未病也。若趎之闻大道,譬犹饮药以加病也。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。」老子曰:「卫生之经,能抱一乎!能勿失乎!能无卜而知吉凶乎!能止乎!能已乎!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!能翛然乎!能侗然乎!能儿子乎!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,和之至也;终日握而手不掜,共其德也;终视而目不瞬,偏不在外也。行不知所之,居不知所为,与物委蛇,而同其波。是卫生之经已。」南荣趎曰:「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?」曰:「非也。乃所谓冰冻释者,能乎?夫至人者,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,不以人物利害相撄,不相与为怪,不相与为谋,不相与为事,翛然而往,侗然而来。卫生之经已。」曰:「然则是至乎?」曰:「未也。吾固告汝曰:『能儿子乎!』儿动不知所为,行不知所之,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。若是者,祸亦不至,福不。祸福无有,恶有人灾也!」
庚桑子说:保全你的形体,持守你的生命,不要让思虑奔波劳碌。像这样三年,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境界了。南荣趎惊惧地端正坐好说:像我这样年纪已经大了,将凭什么立业而达到先生这番话的境界呢?庚桑子说:保全你的形体,持守你的生命,不要让思虑奔波劳碌。像这样三年,就可以达到我所说的境界了。南荣趎说:眼睛与形体,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,而瞎子不能自见;耳朵与形体,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,而聋子不能自闻;心与形体,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,而狂人不能自得。形体与形体之间本是相通的,而外物或能有间隔吗?
南荣趎问道——庚桑楚篇的「问道」骨架。
23.3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。发乎天光者,人见其人。人有修者,乃今有恒。恒者,人舍之,天助之。人之所舍,谓之天民;天之所助,谓之天子。
心胸广大而安定的人,会发出天然的光明。发出天然光明的人,人各见其为人,物各见其为物。人能修养,才有恒常;有恒常的人,人们归附他,天也帮助他。人们归附的,叫做天民;天所帮助的,叫做天子。
「宇泰定者,发乎天光」——庚桑楚篇中关于定境最精炼的一句。
23.4学者,学其所不能学也;行者,行其所不能行也;辩者,辩其所不能也。知止乎其所不能知,至矣;若有不即是者,天钧败之。
学,是学自己所不能学的;行,是行自己所不能行的;辩,是辩自己所不能辩的。知的追求停止于所不能知的,就是极致了。如果不从这里出发,天然的平衡就会被败坏。
23.5备物以将形,藏不虞以生心,敬中以达彼。若是而万恶至者,皆天也,非人也,不足以滑成,不可内于灵台。灵台者有持,而不知其所持,而不可持者也。见其诚己而发,每发而不当,业入而不舍,每更为失。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,人得诛之;为不善乎幽闲之中者,鬼得而诛之。明乎人,明乎鬼者,然后能独行。券内,行乎无名;券外者,志乎期费。行乎无名者,唯庸有;志乎期费者,唯贾人也。人见其跂,犹之魁然。与物穷者,物入焉;与物且者,身之不能容,焉能容人!不能容人者无亲,无亲者尽人。兵莫憯于志,镆邪为下;寇莫大于阴阳,无所逃于天地之间。非阴阳贼之,心则使之也。
备齐万物来奉养形体,深藏无虑来静养真心,敬修内心来通达外物。像这样而万般灾祸仍然来临,都是天意,不是人为,不足以扰乱已成的本性,不可放进灵台。灵台要有所持守,却不知持守什么,而且那持守本来是不可持守的。自己有不真诚的念头而发作,每次发作都不恰当,每变一次就多一次过失。在光天化日下做坏事,人能惩罚他;在幽暗之处做坏事,鬼能惩罚他。既明白于人,又明白于鬼,然后才能独行。力求内在契合的,行乎无名;求逐外物的,志在炫耀财货。行乎无名的,处处充实有余;志在炫耀财货的,不过是商人罢了。人们看他踮脚向外追逐,自己却以为安若泰山。与外物相通到底的,外物来归;与外物相阻隔的,自身尚不能相容,又怎能容人!不能容人的就没有亲近,没有亲近的就尽失人心。兵器没有比心志更伤人的,镆铘剑还是其次;伤人没有大于阴阳的,阴阳之患让人无处逃于天地之间。不是阴阳害他,是心使他自己如此。
23.6道通,其分也,其成也毁也。所恶乎分者,其分也以备;所以恶乎备者,其有以。故出而不反,见其鬼;出而得,是谓得死。灭而有实,鬼之一。以有形者象无形而定矣!出无本,入无窍,有实而无乎处,有长而无乎本剽,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。有实而无乎处者,宇也。有长而无本剽者,宙也。有乎,有乎死,有乎,有乎入。入出而无见其形,是谓天门。天门者,无有也,万物出乎无有。有不以有为有,必出乎无有,而无有一无有。圣人藏乎是。古人,其知有所至矣。恶乎至?有以为未始有物者,至矣,尽矣,弗可以加矣!其次以为有物矣,物以生为丧也,死为反也,是以分已。其次曰始无有,既而有生,生俄而死。以无有为首,以生体,以死为尻;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,吾与之为友。是三者虽异,公族也。昭景,着戴也,甲氏也,着封也,非一也。有生,(黑咸)也,然曰移是。尝言移是,非所言也。虽然,不可知者也。腊者之有膍胲,可散而不可散也;观室者周于庙,又适其偃焉,为是举移是。请尝言移是。是以生为本,以知为师,因以乘是非;果有实,因以己为质;使人以为己节,因以死偿节。若然者,以用为知,以不用为愚,彻为名,以穷为辱。移是,今之人也,蜩与学鸠同于同也。
道是相通的,有分就有成,有成就有毁。之所以厌恶分,是因为分了还在追求全备;之所以厌恶全备,是因为全备之外还要求有所得。走出本真而不能返归的,见到的是鬼;走出本真而自以为有所得,这叫做得了死。灭没天理而徒有形骸,也是鬼的一个种类。以有形的形体去效法无形,就安定了。出没有根本,入没有孔窍,有实存而没有处所,有生长而没有始终,有所出而没有孔窍,这是有实。有实存而没有处所的,是宇。有生长而没有始终的,是宙。有乎生,有乎死,有乎出,有乎入。入出而不见其形,这叫做天门。天门,就是无有,万物都从无有生出。存在的东西不能以有为有,必定出于无有,而无有也是一无所有。圣人就藏身在这里。古之人,他们的智慧已到极致。到了什么地步?有人认为天下本来不曾有物,这是至极了,尽极了,无可复加了!其次认为有物,而以物的生为丧失,死为回归,这已经有分别了。再次认为起初没有有,后来有生,生很快又死。以无有为头,以生为躯体,以死为尻尾:谁知道有无死生是一体相守的,我就与他交朋友。这三者虽然不同,却是同一宗族。昭氏、景氏以尊奉君主显名,甲氏以受封显名,不是一回事。有生的东西,昏暗不明,就说移是。请让我说说移是:这不是言语所能说明的。虽然如此,也不可不知。腊祭有膍胲,可以散去又不可散去;参观房屋的人遍游了正堂,又到厕所,这就是移是的例子。请让我再说说移是:以生命为根本,以知识为老师,因而驾驭是非;果然有名实之实,因以自己为主宰;让人以自己为节操,因而以死来偿节。像这样的人,把有用当作知,把无用当作愚,把显达当作名,把穷困当作辱。移是,就是如今的人,同蜩与学鸠一样的浅见啊。
23.7蹍市人之足,则辞以放骜,兄则以妪,大亲则已矣。故曰,至礼有不,至义不物,至知不谋,至仁无亲,至信辟金。
踩了市人的脚,就道歉说自己放肆;踩了兄长的脚,就怜抚安抚;踩了父母的脚,就不必言语。所以说:至礼不分彼此,至义不分物我,至知不用谋虑,至仁没有偏爱,至信用不着钱财作保证。
23.8彻志之勃,解心之谬,去德之累,达道之塞。贵富显严名利六者,勃也。容动色理气意六者,谬心也。恶欲喜怒哀乐六者,累德也。去就取与知能六者,塞也。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,正则静,静则明,明则虚,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。
打通意志的扰乱,解除心意的谬误,去掉德性的拖累,疏通大道的阻塞。尊贵、富有、显达、威严、名誉、利禄六样,是扰乱意志的;容貌、举止、色彩、情理、气息、意念六样,是束缚心灵的;憎恶、欲求、欢喜、愤怒、悲哀、快乐六样,是拖累德性的;舍弃、趋就、获取、给与、知虑、技能六样,是阻塞大道的。这四个方面六个系列不在胸中激荡,心就正;正就静,静就明,明就虚,虚就无为而无不为。
23.9道者,德之钦也;生者,德之胸也;性者,生之质也。性之动,谓之;为之伪,谓之失。知,接也;知者,谟也。知者之所不知,犹睨也。动以不得已之谓德,动无非我之治,名相反而实相顺也。
道,是德所钦敬的;生,是德的光照所在;性,是生的本质。性的活动叫做为,有为而带伪叫做失。知,是同外物的交接;智,是内心的谋虑。智者所不知道的,就像斜着眼睛看到的,有限得很。行动出于不得已叫做德,行动不出于我叫做治,名称相反而实相顺应。
23.10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。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。夫工乎天而俍人者,唯全人能之。虽虫能虫,虽虫能天。全人恶天?恶人之天?而况吾天乎人乎!
羿精于射中微小的目标,却拙于使人们不称誉自己。圣人精于顺天,却拙于应付人为。既能顺天又能善处人为的,只有全人能做到。不过虫也能成虫,不过虫也能顺天。全人厌恶天吗?厌恶人自己的天吗?何况把我自己的天与人的天分开来看呢!
23.11一雀适羿,羿必得之,或也。以天下为之笼,则雀无所逃。是故汤以人笼伊尹,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。是故非以其所好笼之而可得者,无有也。介者画,外非誉也;胥靡登高而不惧,遗死生也。夫复謵不馈而忘人,忘人,因以为天矣。故敬之而不喜,侮之而不怒者,唯同乎天和者为然。出怒不怒,则怒出于不怒;出为无为,则为出于无为矣。欲静则平气,欲神则顺心。为也,欲当则缘于不得已。不得已之类,圣人之道。
一只雀飞到羿的眼前,羿必能射中它,这是有把握的。拿天下做鸟笼,那就没有雀能逃脱了。所以商汤用庖厨笼络了伊尹,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络了百里奚。所以不用对方所好去笼络而能得到他的,从来没有。断足的人不受刑戮之饰,是超脱了毁誉;刑徒登上高处而不惧怕,是忘掉了死生。受了恐吓而不报复、忘掉了施威的人,忘掉了人,就因此合于天了。所以受人恭敬而不欢喜,受人侮辱而不发怒的,只有同乎天和的人才能做到。发出怒气而不真怒,那么怒出于不怒;发出作为而出于无为,那么为出于无为。想平静就要平气,想神明就要顺心。有所为,想要得当就顺从不得已。不得已一类,就是圣人之道。
徐无鬼
杂篇第二
24.1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,武侯劳之曰:「先生病矣,苦于山林之劳,故肯见于寡人。」徐无鬼曰:「我则劳于君,君有何劳于我!君将盈耆欲,长好恶,则性之情病矣;君将黜耆欲,掔好恶,则耳目病矣。我将劳君,君有何劳于我!」武超然不对。少焉,徐无鬼曰:「尝语君,吾相狗也。下之质执饱而止,是狸德也;中质若视日;上之质若亡其一。吾相狗,又不若吾相马也。吾相马,直者中绳,曲中钩,方者中矩,圆者中规,是国马也,而未若天下马也。天下马有成材,若恤若,若丧其一,若是者,超轶尘,不知其所。」武侯大说而笑。徐无鬼出,女商曰:「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?吾所以说吾君者,横说之则以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,从说之则以《金板》、六弢》,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,而吾君未尝启齿。今先生何以说吾君,使吾君说若此乎?」徐无鬼曰:「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。」女商曰:「若是乎?」:「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?去国数日,见其所知而喜;去国旬月,见所尝见于国者喜;及期年也,见似人者而喜矣;不亦去人滋久,思人滋深乎?夫逃虚空者,藜藿柱乎鼪鼬之径,踉位其空,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,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侧者乎!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!」
徐无鬼出来,女商说:先生究竟用什么说动了我的君主呢?我用来劝说君主的,横说用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,纵说用《金板》《六弢》,侍奉而大有功劳的不可胜数,而我的君主从未开颜一笑。现在先生用什么说动了君主?使我的君主这样高兴?徐无鬼说:我只是告诉他我相狗相马的本事罢了。
徐无鬼说魏武侯——以相狗马之直,反胜《诗》《书》之繁。
24.2徐无鬼见武侯,武侯曰:「先生居山林,食芧栗,厌葱韭,以宾寡人,夫!今老邪?其欲干酒肉之味邪?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?」徐无鬼曰:「无鬼生于,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,将来劳君也。」君曰:「何哉!奚劳寡人?」曰:「劳神与形。」武侯曰:「何谓邪?」徐无鬼曰:「天地之养也一,登高不可以为长,下不可以为短。君独为万乘之主,以苦一国之民,以养耳目鼻口,夫神者不自也。夫神者,好和而恶奸。夫奸,病也,故劳之。唯君所病之,何也?」武侯曰:「欲先生久矣!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,其可乎?」徐无鬼曰:「不可。爱民,害民之也;为义偃兵,造兵之本也。君自此为之,则殆不成。凡成美,恶器也;君虽为义,几且伪哉!形固造形,成固有伐,变固外战。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。无骥于锱坛之宫,无藏逆于得!无以巧胜人,无以谋胜人,无以战胜人。夫杀人之士,兼人之土地,以养吾私与吾神者,其战不知孰善?胜之恶乎?君若勿已矣!修胸中之诚,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。夫民死已脱矣,君将恶乎用偃兵哉!
女商说:是这样吗?徐无鬼说:你没有听说过越国被流放的人吗?离开本国几天,见到所认识的人就高兴;离开一月,见到在本国见过的东西就高兴;到了一年,见到像本国人的人就高兴了——不是离开人越久、思念人越深吗?逃到荒野空谷的人,藜藿堵塞了黄鼠鼬鼠出入的小径,空踉在荒芜之中,听到人的脚步声就高兴,更何况兄弟亲戚在身边的谈笑声呢!已经很久没有人在我们君主的身旁用真人的言语谈笑了啊!徐无鬼见武侯,武侯说:先生困苦了,苦于山林之劳,才肯来见寡人吧。徐无鬼说:我是来慰问您的,您有什么可慰问我的!您将要满足嗜欲,滋长好恶,那本性的真情就病了;您将要抛弃嗜欲,抑制好恶,那耳目就病了。我是来慰劳您的,您有什么可慰劳我的!武侯怅然不语。一会儿,徐无鬼说:让我告诉您,我善于相狗。下等的资质,吃饱就止,这是狸猫的天性;中等的资质,像看着太阳;上等的资质,好像忘掉了自己的身体。我相狗,又不如我相马。我相马,直的合绳,曲的合钩,方的合矩,圆的合规,这是国马,还不是天下之马。天下之马有成材的天性,好像有所忧虑,好像忘掉了自身,像这样的,超轶绝尘,不知道所往。武侯大喜而笑。徐无鬼说:天地对万物的养育是一律平等的,登上高位的不可以为长,处于低位的不可以为短。您独自做万乘之主,来苦养一国之民,来奉养自己的耳目鼻口,神明是不会自得的。神明,喜好调和而厌恶乖戾。乖戾就是病,所以来慰问您。只是您所病的,为什么呢?武侯说:想见到先生很久了!我想爱民而为义息兵,可以吗?徐无鬼说:不可以。爱民,就是害民的开端;为义息兵,就是造兵的根源。您从这里做起,恐怕成不了事。凡成就美名的,是作恶的工具;您虽然要行义,恐怕近于虚伪!固定的形必造作于形,既成之必有其夸耀,内变必生外战。您也一定不要陈兵列阵于高台楼观之间,不要放养骥马于苑囿宫室,不要藏私心于有所得!不要以巧胜人,不要以谋胜人,不要以战胜人。杀别国的士民,兼并别国的土地,来奉养我的私欲与我的神明,这样的战争不知道哪一方面算好?胜利又算什么呢?您如果止不住!就修养胸中的诚意,顺应天地的实情而不去搅扰。百姓的死伤得以解脱了,您还用得着息兵吗!
24.3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,方明为御,昌寓骖乘,张若謵朋前马,昆滑稽后车;至于襄城之野,七圣皆迷,无所问涂。适遇牧马童子,问涂焉,曰:「若知具茨之山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若知大隗之所存乎?」曰:「然。」黄帝:「异哉小童!非徒知具茨之山,又知大隗之所存。请问为天下。」小童曰:「夫天下者,亦若此而已矣,又奚事焉!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,予适有瞀病,有长者教予曰:『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。』今予病少痊,予又且复游于六之外。夫为天下,亦若此而已。予又奚事焉!」黄帝曰:「夫为天者,则诚非吾子之事,虽然,请问为天下。」小童辞。黄帝又问。小童曰:「夫为天下者,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!亦去其害者而已矣!」黄帝再拜稽首,称天师而退。
黄帝将要到具茨山去见大隗,方明驾车,昌寓陪乘,张若、謵朋在前面引马,昆阍、滑稽在后面跟车。到了襄城的旷野,七圣都迷了路,没有地方问路。恰好遇到一个牧马的童子,问他路,说:你知道具茨山吗?说:知道。你知道大隗住在哪里吗?说:知道。黄帝说:奇怪啊,小孩子!不仅知道具茨山,还知道大隗的住处。请教怎样治理天下。童子说:治理天下,也不过像这样罢了,又何必多事呢!我小时候自己在天地间游玩,恰好得了晕眩病,有长者教我说「乘着日车而游于襄城之野」。现在我的病稍好了,我又将去游于天地之外。治理天下,和牧马有什么不同呢!也不过是除去那些害马的东西罢了!
黄帝问牧马童子——「为天下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,去其害马者而已」,无为而治的寓言表达。
24.4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,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,察士无凌谇之事则,皆囿于物者也。招世之士兴朝,中民之士荣官。筋力之士矜难,勇敢之士奋患,兵之士乐战,枯槁之士宿名,法律之士广治,法律之士广治,礼乐之士敬容,仁义之贵际。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,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。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,百有器械之巧则壮。钱财不积则贪者忧,权势不尤则夸者悲,势物之徒乐变,遭时有用,不能无为也,此皆顺比于岁,不物于易者也,驰其形性,潜之万物,终身不反,夫!
知士没有思虑的变端就不乐,辩士没有谈说的头绪就不乐,察士没有凌驾责问的事就不乐,他们都受外物拘限。招致时誉的士人兴于朝,中等之才的士人以官爵为荣。筋力强壮的士人夸耀险难,勇敢的士人奋身除患,披甲的兵士乐于征战,隐居的士人留恋名声,讲法律的士人推广法治,讲礼乐的士人注重仪容,讲仁义的士人注重交际。农夫没有耕锄之事就不得安适,商贾没有市井之事就不得安适。庶人有早晚的活计就勤勉,百工有器械的技巧就气壮。钱财不积聚,贪婪的就忧虑;权势不突出,夸耀的就悲哀;恋势之徒喜欢变乱,遭逢时世才有所用,不能无为。这些都顺随年岁而浮沉,不能超脱外物的人啊,驰骋自己的形性,潜沉在万物之中,终身不返,可悲啊!
24.5庄子曰:「射者非前期而中,谓之善射,天下皆羿也,可乎?」惠子曰:。」庄子曰:「天下非有公是也,而各是其所是,天下皆尧也,可乎?」惠子曰:。」庄子曰:「然则儒墨杨秉四,与夫子为五,果孰是邪?或者若鲁遽者邪?其弟子:『我得夫子之道矣,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!』鲁遽曰:『是直以阳阳,以阴召阴,非吾所谓道也,吾示子乎吾道。』于是为之调瑟,废一于堂,废一于室,宫动,鼓角角动,音律同矣。夫或改调一弦,于五音无当也,鼓之,二十五弦,未始异于声,而音之君已。且若是者邪?」惠子曰︰「今乎儒墨杨秉,且方与辩,相拂以辞,相镇以声,而未始吾非也,则奚若矣?」庄子曰:「齐人蹢子于宋,其命阍也不以完,其求钘钟也以束缚,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,有遗类矣!夫人寄而谪阍者,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,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。」
庄子说:射箭的人没有预定目标却射中了,就算善射,那么天下人都成了羿,可以吗?惠子说:可以。庄子说:天下没有公认的是,而各自以其所是为是,那么天下人都成了尧,可以吗?惠子说:可以。庄子说:那么儒、墨、杨、公孙龙四家,加上先生共五家,究竟谁对呢?或者像鲁遽那样吗?他的弟子说:我学到老师的道术了,我能冬天烧鼎做饭,夏天造出冰了!鲁遽说:这只是拿阳气去召阳气,拿阴气去召阴气,不是我所说的道,我演示给你们看我的道。于是调试两张瑟,一张放在堂上,一张放在室内,弹堂上瑟的宫音,室内瑟的宫音也动,弹角音角音也动,音律相同了。如果改调一弦,使它与五音不合,再弹,二十五根弦都动,声音并没有不同,却以那变调的弦为主。像这样来标新立异吗?惠子说:如今儒墨杨公孙龙,正同我辩论,用言辞互相抵触,用名声互相压服,而我并未被认为错了,那又怎么样呢?庄子说:齐人把儿子放逐到宋国,叫他去守门却弄残他的身体,得了钘钟却捆缚收藏,寻找走失的儿子却不肯出城门,像这样还有遗类吗!寄居他人门下又去责怪守门的人,半夜里在无人的地方同舟人争斗,还没有离开岸边就结下了怨仇。
24.6庄子送葬,过惠子之墓,顾谓从者曰:「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,使匠之。匠石运斤成风,听而斲之,尽垩而鼻不伤,郢人立不失容。宋元君闻之,召匠:『尝试为寡人为之。』匠石曰:『臣则尝能斲之。虽然,臣之质死久矣。』自夫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!」
郢地有个人,鼻尖上沾了像苍蝇翅膀那样薄的一层白灰,让匠石替他削掉。匠石挥动斧头快得像一阵风,听任他去砍削,白灰削得干干净净而鼻子毫无损伤,郢人站着神色不变。庄子送葬,经过惠子的坟墓,回头对随从说:自从惠子先生死了以后,我没有可以匹敌的对手了,我没有可以与之谈论的人了!
「运斤成风」的出处——技艺与信任的极致配合。
24.7管仲有病,桓公问之,曰:「仲父之病病矣,可不谓,云至于大病,则人恶乎属国而可?」管仲曰:「公谁欲与?」公曰:「鲍叔牙。」曰:「不可。其为人洁廉善士也。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。又一闻人之过,终身不忘。使之治,上且钩乎君,下且逆乎民。其得罪于君也,将弗久矣!」公曰:「然,则孰可?」曰:「勿已,则隰朋可。其为人也,上忘而下畔,愧不若黄帝,而哀不己若者。以德分人谓之圣,以财分人谓之贤。以贤临人,未有得人者也;以贤下人,未不得人者也。其于国有不闻也,其于家有不见也。勿已,则隰朋可。」
宋元君听说这件事,召来匠石说:试着为我砍削一次。匠石说:我确实曾经砍削过。虽然如此,我的对手早已死了。自从惠子的死去,我没有对手了,我没有可与之谈话的人了!管仲有病,桓公去慰问他,说:仲父的病很重了,不能再讳而不言;一旦到了大病不起,国人将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好?管仲说:公想交给谁?桓公说:鲍叔牙。管仲说:不可以。他的为人,廉洁善良。他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不去亲近,而且一听到别人的过错,终身不忘。让他治理国政,对上将束缚君主,对下将忤逆民众。他得罪于君主的日子,不会太久了!桓公说:那么谁可以?管仲说:不得已的话,隰朋可以。他的为人,居上而不骄,处下而不悖,愧己不如黄帝,而怜悯不如自己的人。以德分给人的叫做圣人,以财分给人的叫做贤人。以贤自居而临驾于人的,没有得人心的;以贤谦下于人的,没有不得人心的。他对国事有不闻不问的地方,对家事有视而不见的地方。不得已的话,只有隰朋可以。
24.8吴王浮于江,登乎狙之山,众狙见之,恂然弃而走,逃于深蓁。有一,委蛇攫搔,见巧乎王。王射之,敏给搏捷矢。王命相者趋射之,狙执死。王顾谓其颜不疑曰:「之狙也,伐其巧、恃其便,以敖予,以至此殛也。戒之哉!嗟乎,无以色骄人哉?」颜不疑归而师董梧,以锄其色,去乐辞显,三年而国人称之。
吴王浮游江上,登上猕猴山,群猴见了都惊惶地弃树而逃,躲进深草丛中。有一只猴,从容攀援腾跃,向吴王卖弄灵巧。吴王射它,它敏捷地接住箭头。吴王命左右协射,猕猴被抓死。吴王回头对他的朋友颜不疑说:这只猴,夸耀它的灵巧,仗恃它的敏捷,来傲视我,才遭到这样的死法。要引以为戒啊!唉,不要以骄色傲人啊!颜不疑回去后拜董梧为师,锄除骄色,舍弃享乐,辞去荣显,三年而国人都称颂他。
24.9南伯子綦隐几而坐,仰天而嘘。颜成子入见曰:「夫子,物之尤也,形可使若槁骸,心固可使若死灰乎?」曰:「吾尝居山穴之中矣。当是时也,田禾一睹我,齐国之众三贺之。我必先之,彼故知之;我必卖之,彼故鬻之。若我而不有之,恶得而知之?若我而不卖之,彼恶得而鬻之?嗟乎!我悲人之自丧者,吾又悲夫人者。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,其后而日远矣!」
南伯子綦靠着几案静坐,仰天缓缓吐气。颜成子进见说:先生,真是超乎万物的人了!形体可以使之像枯骨,心固可以使之像死灰吗?子綦说:我曾经隐居山洞之中。在那个时候,田禾一看到我,齐国百姓就再三向他道贺。我必定是先名声于人,他后来才知道的;我必定是先出卖自己,他才来卖我。如果我不自我标榜,他哪里能知道我?如果我不出卖自己,他哪里能卖我?唉!我悲悯人们丧失自我的人,我又悲悯那些悲悯别人的人。我又悲悯那悲悯别人的悲悯者,此后就一天天远离了!
24.10仲尼之楚,楚王觞之。孙叔敖执爵而立。市南宜僚受酒而祭,曰:「古乎!于此言已。」曰:「丘也闻不言之言矣,未之尝言,于此乎言之。市南宜僚弄丸家之难解。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。丘愿有喙三尺。」彼之谓不道之道,谓不言之辩,故德总乎道之所一。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,至矣。道之所一者,德同也;知之所不能知者,辩不能举也;名若儒墨而凶矣。故海不辞东流,大之至;人并包天地,泽及天下,而不知其谁氏。是故生无爵,死无谥,实不聚,名不,此之谓大人。狗不以善吠为良,人不以善言为贤,而况为大乎!夫为大不足以大,而况为德乎!夫大备矣,莫若天地;然奚求焉,而大备矣!知大备者,无求,无失,无弃,不以物易己也。反己而不穷,循古而不摩,大人之!
仲尼到楚国去,楚王设宴款待。孙叔敖执爵而立,市南宜僚接过酒杯洒祭,说:古人啊!在这时说句话吧。仲尼说:丘听说过不言之言,从未对人说过,在这里说出来。市南宜僚玩弄弹丸解了两家的危难,孙叔敖安卧摇羽使郢人息兵。丘愿有三尺之喙却不言。这就是彼所说的不道之道、此所说的不言之辩,所以德总归于道之所一。而言语止息于知所不知的境地,就到顶了。道所一的,是德;知所不能知的,是辩所不能举的;像儒墨那样争名,就凶了。所以海不辞让东流,是大之至;圣人怀抱天地,恩泽及于天下,而不知道是谁氏。所以生前没有爵位,死后没有谥号,实利不聚敛,名声不标榜,这就叫做大人。狗不因善吠就是良犬,人不因善言就是贤人,何况成为大人呢!有心为大人反而不足以成大,何况有德呢!大而无以复加的,莫过于天地;然而天地求取什么呢,却大备了!知道大备的人,无所求,无所失,无所弃,不以外物改变自己。返求于己而不穷,遵循古道而不磨洗,这才是大人之诚!
24.11子綦有八子,陈诸前,召九方歅曰:「为我相吾子,孰为祥?」九方歅曰:「捆也祥。」子綦瞿然喜曰:「奚若?」曰:「捆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。」子綦索然出涕曰:「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?」九方歅曰:「夫与国君同食,泽及三族,况父母乎!今夫子闻之而泣,是御福也。子则祥矣,父则不祥。」子綦曰:「歅,何足以识之。而捆祥邪?尽于酒肉,入于鼻口矣,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?吾未尝牧而牂生于奥,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,若勿怪,何邪?吾所与吾子游者,游于天地。吾与之邀乐于天,吾与之邀食于地。吾不与之为事,不与之为谋,不与为怪;吾与之乘天地之诚,而不以物与之相撄,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,今也然,有世俗之偿焉!凡有怪征者,必有怪行,殆乎!非我与吾子之罪,天与之也!吾是以泣也。」无几何而使捆之燕,盗得之于道,全而鬻之则难,不若刖之则易。于是刖而鬻之于齐,适当渠公之街,然身食肉而终。
子綦有八个儿子,叫他们排列在面前,请九方歅说:给我的儿子们相相面,谁有福?九方歅说:梱最有福。子綦惊喜地说:怎么个福法?答:梱将终生同国君一起饮食。子綦泪流满面地说:我的儿子为什么会到这种绝境!九方歅说:与国君同饮食,恩泽到三族,何况父母!如今先生听到却哭泣,这是在拒绝福分。儿子有福,父亲却无福。子綦说:歅,你怎么能知道!梱真的有福吗?不过酒肉入口鼻罢了,又怎么知道它的来由?我不曾牧羊而羊出现在屋内,不曾好猎而鹌鹑出现在屋角,如果不觉得怪,为什么?我与我的儿子同游,是游于天地。我同他从天取乐,从地取食。我不同他兴事,不同他谋虑,不同他立怪异;我同他乘天地之诚,而不以物相搅扰,同他一任委蛇而不与之商议事之所宜,如今却竟然有世俗的报偿!凡有怪异的征兆,必有怪异的行为,危险了!这不是我与我的儿子的罪,是天降的呀!我因此哭泣。没过多久,梱被派往燕国,路上被强盗掳走,全尸卖掉很难,不如砍掉脚容易卖。于是砍掉脚卖到齐国,恰好替渠公看街,倒也能终身吃肉而终。
24.12啮缺遇许由曰:「子将奚之?」曰:「将逃尧。」曰:「奚谓邪?」曰:尧,畜畜然仁,吾恐其为天下笑。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!夫民,不难聚也;爱之,利之则至,誉之则劝,致其所恶则散。爱利出乎仁义,捐仁义者寡,利仁义者。仁义之行,唯且无诚,且假乎禽贪者器。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,譬之犹一覕。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,而不知其贼天下也,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。」
啮缺遇许由说:您要到哪里去?答:要逃离尧。问:为什么说呢?答:尧,孜孜为仁,我恐怕他为天下人所讥笑。后世将人与人相食吧!民众,不难聚合;爱他们,利他们就来了,誉他们就勤勉,给他们所厌恶的就离散。爱与利都出于仁义,真正捐弃仁义的少,贪图仁义之利的多。仁义的推行,既没有诚心,又成为禽兽贪婪者的工具。所以凭一个人的决断制裁天下,就像一瞥之短。尧知道贤人有利于天下,却不知道他也在害天下,只有置身贤者之外的人才知道。
24.13有暖姝者,有濡需者,有卷娄者。所谓暖姝者,学一先生之言,则暖暖姝姝而自说也,自以为足矣,而未知未始有物也。是以谓暖姝者也。濡需者,豕虱是也,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。奎蹄曲隈,乳间股脚,自以为安室利处。不知屠者之一鼓臂布草操烟火,而己与豕俱焦也。此以域进,此以域退,此其所谓濡需者也。卷娄者,舜也。羊肉不慕蚁,蚁慕羊肉,羊肉膻也。舜有膻行,百姓悦之,故徙成都,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。尧闻舜之贤,举之童土之地,曰:「冀得其来之泽。」舜举乎童土之地,年齿长矣,聪明衰矣,而不得休归,所谓卷娄者也。以神人恶众至,众至则不比,不比则不利也。故无所甚亲,无所甚疏,抱德炀和,以顺天下,此谓真人。于蚁弃知,于鱼得计,于羊弃意。以目视目,以耳耳,以心复心。若然者,其平也绳,其变也循。古之真人!以天待人,不以人入天,古之真人!
有自得自悦的人,有苟且偷安的人,有劳苦不堪的人。所谓暖姝者,学一位先生的话,就暖暖姝姝私自喜悦,自以为满足,却不知道未曾有一物。所以叫暖姝者。濡需者,就是猪身上的虱子:选择疏长的鬃毛,自以为是广宫大囿。蹄缝胯弯、乳间股脚,自以为是安室利处。不知道屠夫一旦扬臂布草、操起烟火,自己将同猪一起烧焦。随处境而进退,这就是所谓濡需者。卷娄者,就是舜。羊肉不羡慕蚂蚁,蚂蚁羡慕羊肉,因为羊肉有膻味。舜有膻行,百姓喜欢他,所以三次迁徙而成成都,到邓的旷野就有十几万家。尧听说舜贤能,把他举到荒芜之地,说:希望他带来恩泽。舜被举到荒芜之地,年岁老了,聪明衰了,却不得归休,这就是所谓卷娄者。神人厌恶众人跟随,众人跟随就不和睦,不和睦就不利。所以无所特别亲近,无所特别疏远,抱持德性,温然平和,以顺应天下,这就是真人。对蚂蚁弃掉智巧,对鱼得水忘机,对羊弃掉意气。用眼睛看眼睛能看的,用耳朵听耳朵能听的,用心复归本心。像这样,他平直如绳,应变如循。古时的真人!以天待人,不以人为扰天,古时的真人!
24.14得之也生,失之也死;得之也死,失之也生。药也其实,堇也,桔梗,鸡痈也,豕零也,是为帝者也,何可胜言!句践也以甲楯千栖于会稽,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,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。故曰:鸱目有所适,鹤胫有所节,解之也悲。故曰:风之过河也有损焉,日之过河也有损。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,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,恃源而往者也。故水之守土也审,之守人也,物之守物也审。故目之于明也殆,耳之于聪也殆,心之于殉也殆,凡能其于府殆,殆之成也不给改。祸之长也兹萃,其反也缘功,其果也待久。人以为己宝,不亦悲乎!故有亡国戮民无已,不知问是也。故足之于地也践,虽践,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;人之于知也少,虽少,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谓也。知大一,知大阴,知大目,知大均,知大方,知大信,知大定,至矣!大一通之,大阴解之,大目视之,大均缘之,大方体之,大信稽之,大定持之。有天循,有照冥,有枢始,有彼则。其解之也,似不解之者;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,不知而后知之。其问之也,不可以有崖,而不可以无崖。颉滑有实,古今代,而不可以亏,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!阖不亦问是已,奚惑然为!以不惑惑,复于不惑,是尚大不惑。
药也,其实堇、桔梗、鸡头、猪苓,是常有的,怎么数得完!句践以甲盾三千栖于会稽,只有种能知道亡中何以图存,也只有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忧愁。所以说:鸱鸟的眼睛有所适宜,鹤的胫骨有所截断,解除它们就悲哀。所以说:风吹过河,河水有损;日晒过河,河水也有损。请让风与日一起守着河,河自以为没有受到干扰,是仗恃源头不断而来的。所以水守土、影守人、物守物,都审固不移。所以眼睛好明就要危殆,耳朵好聪就要危殆,心好殉物就要危殆,凡才能用在心府之内就要危殆,危殆一成便来不及改悔。祸患滋长,滋聚滋多,返归本性要待功力,成功要待长久。人却以为自己的才能是宝贝,可悲啊!所以亡国戮民之事没有止息,就因为不知道追问这些。所以脚踏大地,足迹虽少,还要倚仗足迹之外没有踩过的地方,才能走得更广;人的知识虽少,还要倚仗所不知道的,然后才知道天之所谓天。知道大一,知道大阴,知道大目,知道大均,知道大方,知道大信,知道大定,就到极致了!大一贯通它,大阴化解它,大目观照它,大均随顺它,大方体察它,大信稽验它,大定持守它。天有运行的轨道,有明暗的循环,有枢机之始,有彼此的对待。那解悟它的,好像不解;那知道它的,好像不知,不知然后才真知。追问它,不可以有边界,也不可以没有边界。万物纷杂而有实,古今更代而不能亏,怎么不可以说有大的扬榷呢!何不问一问这些,何必迷惑不化呢!以不惑为惑,回复到不惑,才算大惑之人。
则阳
杂篇第三
25.1则阳游于楚,夷节言之于王,王未之见。夷节归。彭阳见王果曰:「夫子何不谭我于王?」王果曰:「我不若公阅休。」彭曰:「公阅休奚为者邪?」曰:「冬则擉鳖于江,夏则休乎山樊。有过而问者,曰:『此予宅也。』夫夷节已不能,而况我乎!吾又不若夷节。夫夷节之为人也,德而有知,不自许,之神其交,固,颠冥乎富贵之地。非相助以德,相助消也。夫冻者假衣于春,暍者反冬乎冷风。夫之为人也,形尊而严。其于罪也,无赦如虎。非夫佞人正德,其孰能桡焉﹗故圣,穷也,使家人忘其贫;其达也,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。其于物也,与之为娱矣;于人也,乐物之通而保己焉。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,与人并立而使人化,父子之宜。彼其乎归。居,而一间其所施。其于人心者,若是其远也。故曰『待公休』。」
则阳到楚国游历,夷节向楚王推荐他,楚王没有接见,夷节只好回去。彭阳见王果说:先生为什么不把我推荐给楚王?王果说:我不如公阅休。彭阳说:公阅休是做什么的?答:冬天在江里戳鳖,夏天在山脚休憩,有人经过问他,就说:这是我的宅第。夷节都不能说动楚王,何况我呢!我还不如夷节。夷节的为人,德行中正而无私知,不自许;神明之交,固守不化,颠冥于富贵之地。不是在德行上帮助人,而是在消磨人。受冻的人盼春天来借衣,中暑的人盼冬天来借凉风。楚王的为人,形貌尊贵而威严。他对于罪过,像老虎一样绝不宽赦。不是有佞人的正德,谁能折服他呢!所以圣人,穷困时能让家人忘掉贫穷;显达时能让王公忘掉爵禄而归于卑下。他对待万物,与它们同乐;对待人,乐于万物之通达而保全自己。所以有时不用言语就让人饮受中和之气,与人并立就使人感化,如父子之相宜。他就想归依这样的人。居处低陋,却统一他的施与。他与人心的相距,就是这样的深远。所以说:等公阅休吧。
25.2圣人达绸缪,周尽一体矣,而不知其然,性也。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,人则从而命之也。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,其有止也,若之何!生美者,人与之鉴,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闻之,若不闻之,其可喜也终无已,人之好之亦无已,性也。圣人之爱人也,人与之名,告则不知其爱人也。若知之,若不知之,若闻之,若不闻之,其爱人也无已,人之安之亦无已,性也。旧国旧都,望之畅然。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,犹之畅然,况见见闻闻者也,以十仞之县众闲者也。
圣人通达绸缪,周尽万物一体,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是本性使然。复归天命、随物摇动而以天为师,人们就跟着称他为圣人。忧虑知识所不及而所行的恒常没有几时,要它止息,怎么办呢!生来貌美的,人给他镜子,不告诉他,他就不知道自己比别人美。像知道,又像不知道;像听说过,又像没听说过,他的可喜永远不会止息,人们的喜爱也没有止境,是本性使然。圣人爱人,人们给他称誉,不告诉他,他不知道自己在爱人。像知道,又像不知道;像听说过,又像没听说过,他的爱人没有止境,人们的安宁也没有止境,是本性使然。故国旧都,望见就畅然;即使丘陵草木遮蔽了十分之九,望见了还是畅然,何况亲眼见、亲耳闻呢,就像十仞高台悬在众目所视之中啊。
25.3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与物化者,一者也。阖尝舍之!夫师天而不得师天,与物皆殉,其以为事也,若之何?夫圣人未始,未始有人,未始有始,未始有物,与世偕行而不替,所行之备而不洫,其合之,之何?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,从师而不囿;得其随成。为之司其名;名嬴法,得其两见。仲尼之尽虑,为之傅之。容成氏曰:「除日无岁,无内无外。」
冉相氏得其环中而随物成化,与物无终无始,无几无时。日日与物俱化的,是一啊。何尝舍弃过!效法天然却达不到效法天然,与物相殉,他想超脱其事,又怎么办呢!圣人未曾有天然,未曾有人为,未曾有开始,未曾有万物,与世同行而不停顿,所行齐备而不穷竭,他与万物的相合,又怎么说呢?汤得到他的司御门尹登恒作他的师傅,从师而不受师之拘限;得其随成。为他主管其名;名分过头了就在法度中,得其两见。仲尼的尽虑,是这样为他师傅的。容成氏说:除却日子就没有岁数,没有内就没有外。
25.4魏莹与田侯牟约,田侯牟背之,魏莹怒,将使人剌之。犀首公孙衍闻耻之,曰:「君为万乘之君也,而以匹夫从雠。衍请受甲二十万,为君攻之,虏其人民,其牛马,使其君内热发于背,然后拔其国。忌也出走,然后抶其背,折其脊。」子闻而耻之,曰:「筑十仞之城,城者既十仞矣,则又坏之,此胥靡之所苦也。今兵起七年矣,此王之基也。衍乱人,不可听也。」华子闻而丑之,曰:「善言伐齐者,人也;善言勿伐者,亦乱人也;谓『伐之与不伐乱人也』者,又乱人也。」君:「然则若何?」曰:「君求其道而已矣﹗」之闻之,而见戴晋人。戴晋人曰:「有所谓蜗者,君知之乎?」曰:「然。」「有国于蜗之左角者,曰触氏;有国于蜗之右角者,曰蛮氏,时相与争地而战,伏数万,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。」曰:「噫!其虚言与?」曰:「臣请为君实之。君以意在四方上下,有穷乎?」君曰:「无穷。」:知游心于无穷,而反在通达之国,若存若亡乎?」君曰:「然。」曰:「通达之中有魏,于魏中有梁,于梁中有王,王与蛮氏,有辩乎?」君曰:「无辩。」客而君惝然若有亡也。客出,惠子见。君曰:「客,大人也,圣人不足以当之。」子:「夫吹筦也,犹有嗃也;吹剑首者,吷而已矣。尧、舜,人之所誉也。道尧、于戴晋人之前,譬犹一吷也。」
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左角上,叫做触氏;有个国家在蜗牛的右角上,叫做蛮氏。两国时常为争夺土地而交战,倒伏的尸首有数万,追击败军十五天才返回。客人走后,魏王怅然若有所失。客人出去了,惠子进见。魏王说:那位客人,是伟大的人物,连圣人也比不上他。
「蜗角之争」——对世间战争最彻底的消解:你们争的不过是蜗牛角上的一寸地。
25.5孔子之楚,舍于蚁丘之浆。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,子路曰:「是稯稯何为者邪?」仲尼曰:「是圣人仆也。是自埋于,自藏于畔。其声销,其志无,其口虽言,其心未尝言。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俱。是陆沉者也,是其市南宜僚邪?」子路请往召之。孔子曰:「已矣!彼知丘之着于己也,知丘之适楚也,以丘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。彼且以丘为佞人也。若然者,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,而况亲见其身乎!而何以为存!」子路往视之,其室虚矣。
君说:是的。戴晋人说:通达的境地里有个魏国,魏国里有个梁都,梁都里有个王,王与蛮氏,有分别吗?君说:没有分别。客人走后,梁君怅然若有所失。客人出来,惠子进见。君说:客人,真是大人啊,圣人也不足以当得起。惠子说:吹管箫,还有嗃嗃之声;吹剑环,只有一丝细响。尧舜,是人人称誉的。可在戴晋人面前谈尧舜,不过一丝细响罢了。孔子到楚国去,住在蚁丘卖浆之家。他的邻居有夫妻仆妾登上屋顶观望的,子路说:那群人挤挤攘攘是干什么?仲尼说:是圣人的仆从。那人自埋于民,自藏于田垄。他的名声消失了,他的志向无穷,他嘴上虽然说,心里却未曾说。正要与世相违而心不屑与世同流。这是陆沉于世的人,大概是市南宜僚吧?子路请求去召他来。孔子说:算了吧!他知道我了解他,知道我到了楚国,以为我一定会让楚王召见他。他将把我看作佞人。像这样的人,对佞人羞于听其言,何况亲自见面呢!你怎么还敢去留他!子路去看,那屋子已空了。
25.6长梧封人问子牢曰:「君为政焉勿卤莽,治民焉勿灭裂。昔予为禾,耕而卤莽之,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;芸而灭裂之,其实亦灭裂而报。予来年变齐,深其耕而熟耰之,其禾繁以滋,予终年厌飧。」庄子闻之曰:「今之治其形,理其心,多有似封人之所谓,遁其天,离其性,减其情,亡其神,以众为。故卤莽其性者,欲恶之孽,为性,萑苇蒹葭,始萌以扶吾形,寻擢吾;并溃漏发,不择所出,漂疽疥痈,内热溲膏是也。」
长梧封人问子牢说:您为政不要卤莽,治民不要灭裂。从前我种庄稼,耕地卤莽,收成也卤莽地报复我;锄草灭裂,收成也灭裂地报复我。第二年我改变耕法,深耕细耨,禾苗繁茂滋盛,我一年到头吃不完。庄子听到后说:如今人治其形、理其心,很多像封人所说的,逃遁天然,离散本性,减损真情,泯灭精神,以众行事。所以卤莽其性的,欲恶的孽根,就成了性;像芦苇蒹葭一样,初萌时遮蔽我们的形体,接着就拔去我们的本性;随之溃漏并发,四处流溢,漂疮疥痈,内热溲膏,就是这样。
25.7柏矩学于老聃,曰:「请之天下游。」老聃曰:「已矣!天下犹是也。」又请之,老聃曰:「汝何始?」曰:「始于齐。」至齐,见辜人焉,推而强之,解朝服而幕之,号天而哭之,曰:「子乎!子乎!天下有大菑,子独先离之。曰『莫为盗﹗莫为杀﹗』荣辱立,然后睹所病;货财聚,然后睹所争。今立人之所病,聚人之所争,穷人之身,使无休时,欲无至此,得乎﹗古之君人者,以得为在民,以失为在己;以正为在民,以枉为在己;故一形有失其形者,退而自责。今则不然,匿为物愚不识,大为难而罪不敢,重为任而罚不胜,远其涂而诛不至。民知力竭,则以伪继之。日出多伪,士民安取不伪﹗夫力不足则伪,知不足则欺,财不足则。盗窃之行,于谁责而可乎?」
柏矩向老聃求学,说:请让我到天下游历。老聃说:算了吧!天下也还是这样。他又请求,老聃说:你将从哪里开始?说:从齐国开始。到了齐国,看见一个受刑暴尸的人,便推正他的尸体,解下朝服盖在他身上,对着天号哭说:你啊你啊!天下有大灾,你偏偏先遭殃。
25.8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,未尝不始于是之,而卒诎之以非也。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万物有乎生而莫其根,有乎出而莫见其门。人皆尊其知之所知,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,可不谓大疑乎!已乎!已乎!且无所逃。此则所谓然与,然乎?
万物有生长却不见它的根,有出处却不见它的门。人都尊崇自己智慧所知道的,却不知道依恃自己智慧所不知道的然后才能知道,这能不说是大疑惑吗!算了吧算了吧!而且无可逃避。这就是所说的然与然吧!
25.9仲尼问于大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曰:「夫卫灵公饮酒湛乐,不听国家之政;田猎弋,不应诸侯之际;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?」大弢曰:「是因是也。」伯常骞曰:「夫灵公有妻三人,同滥而浴。史鳅奉御而进所,搏币而扶翼。其慢若彼之甚,见贤人若此其肃也,是其所以为灵公也。」狶韦曰:「夫灵公也死,卜葬于故墓吉,卜葬于沙丘而吉。掘之数仞,得石椁焉,洗而视之,有铭焉,曰:『不冯其子,灵公夺而里之。』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!之二人何足以识之﹗」
仲尼问大史大弢、伯常骞、狶韦说:卫灵公饮酒作乐,不理国政;打猎捕兽,不应诸侯之交;他为什么还得到灵公的谥号呢?大弢说:这样的谥号正是因其行而得。伯常骞说:灵公有三位妻子,同在一盆里洗浴。史鳅奉召而进宫,灵公接衣扶掖。他慢待贤人到那种地步,见贤人却如此恭敬,这就是他所以为灵公的缘故。狶韦说:灵公死了,卜葬于故墓不吉,卜葬于沙丘却吉。挖下数仞,得到石椁,洗去泥土看,有铭文说:不靠子孙,灵公夺而居之。灵公得到灵的谥号已经很久了!大弢和伯常骞他们二人哪里知道!
25.10少知问于大公调曰:「何谓丘里之言?」大公调曰:「丘里者,合十姓名而以为风俗也,合异以为同,散同以为异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,而马系于前者,百体而谓之马也。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,江河合水而为大,大人合并而为公。自外入者,有主而不执;由中出者,有正而不距。四时殊气,天不赐,故岁成;殊职,君不私,故国治;文武大人不赐,故德备;万物殊理,道不私,故无名。无名故无为,无为而无不为。时有终始,世有变化。祸福淳淳,至有所拂者而所宜,自殉殊面;有所正者有所差,比于大泽,百材皆度;观于大山,木石同坛。此之谓丘里之言。」少知曰:「然则谓之道,足乎?」大公调曰:「不,今物之数,不止于万,而期曰万物者,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。是故天地者,形之大者也;阴阳者,气之大者也;道者为之公。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,已之矣,乃将得比哉!则若以斯辩,譬犹狗马,其不及远矣。」少知曰:「四之内,六合之里,万物之所生恶起?」大公调曰:「阴阳相照相盖相治,四时相代相生相杀。欲恶去就于是桥起,雌片合于是庸有。安危相易,祸福相生,缓急相摩,聚散以成。此名实之可纪,精之可志也。随序之相理,桥运之相使,穷则反,终则始,此物之所有。言之所尽,之所至,极物而已。睹道之人,不随其废,不原其所起,此议之所止。」少知曰:「季真之莫为,接子之或使。二家之议,孰正于其情,孰遍于其理?」大公调曰:「鸡鸣狗吠,是人之所知;虽大知,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,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。斯而析之,精至于无伦,大至于不可围。或之使,莫之为,免于物而终以为过。或使则实,莫为则虚。有名有实,是物之居;无名无实,在物之虚。可言可意,言而愈。未生不可忌,死不可徂。死生非远也,理不可睹。或之使,莫之为,疑之所假。吾观之本,其往无穷;吾求之末,其来无止。无穷无止,言之无也,与物同理;或使莫为,之本也。与物终始。道不可有,有不可无。道之为名,所假而行。或使莫为,在物一曲,夫胡为于大方?言而足,则终日言而尽道;言而不足,则终日言而物。道物之极,言默不足以载;非言非默,议有所极。」
少知问大公调说:什么是丘里之言?大公调说:丘里,是聚合十姓百名而形成风俗;合异以为同,散同以为异。现在指着马的各个部位而不能叫马,但马拴在面前,是因为具备了各个部位才叫做马。所以山丘积累卑小而成高,江河汇合水流而成大,大人聚合众人而为公。
丘里之言——合异为同、积卑为高,则阳篇的汇通之论。
外物
杂篇第四
26.1外物不可必,故龙逢诛,比干戮,箕子狂,恶来死,桀、纣亡。人主不欲其臣之忠,而忠未必信,故伍员流于江,苌弘死于蜀,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。人亲不欲其子之孝,而孝未必爱,故孝己忧而曾参悲。木与木相摩则然,金与火相守则,阴阳错行,则天地大骇,于是乎有雷霆,水中有火,乃焚大槐。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。螴蜳不得成,心若县于天地之间,慰暋沈屯,利害相摩,生火甚多,众人焚和,月固不胜火,于是乎有僓而道尽。
外物不能强求必定,所以龙逢被诛,比干被戮,箕子佯狂,恶来身死,桀纣亡国。人主无不想要他的臣子忠诚,而忠未必见信,所以伍员浮尸江上,苌弘死于蜀地,蜀人藏他的血三年化为碧玉。父母无不想要儿子孝顺,而孝未必见爱,所以孝己忧愁而曾参悲叹。木与木相摩就起火,金与火相守就熔化;阴阳错行,天地就大惊骇,于是有雷霆;水中有火,就焚毁大槐。忧虑交陷而无所逃避,惊惶惶不得有成,心像悬挂于天地之间,郁闷沉沦,利害相摩,心里生出很多火,众人焚尽了心中的和气,月魄本不胜火,于是精神败坏而道心尽失。
26.2庄周家贫,故往贷粟于监河侯。监河侯曰:「诺,我将得邑金,将贷子百金,可乎?」庄周忿然作色曰:「周昨来,有中道而呼者。周顾视车辙中,有鲋鱼焉。周问之曰:『鲋鱼来﹗子何为者耶?』对曰:『我,东海之波臣也。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?』周曰:『诺,我且南游吴越之王,激西江之水而迎子,可乎?』鲋鱼忿然作色曰:『吾失我常与,我无所处。我得斗升之水然活。君乃言此,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﹗』」
庄周家里贫穷,于是去向监河侯借粮。监河侯说:好。我将要收到封地的税金,到时借你三百金,可以吗?庄周回头看车轮碾出的沟里,有条鲫鱼在那里。庄周问它说:鲫鱼过来!你在这里做什么呢?回答说:我是东海的水官。你可有一斗一升的水来救活我吗?我只要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可以活命,你却说出这样的话,还不如早一点到干鱼店里去找我呢!
「涸辙之鲋」的出处。
26.3任公子为大钩巨缁,五十犗以为饵,蹲乎会稽,投竿东海,旦旦而钓,期年不得鱼。已而大鱼食之,牵钩陷,没而下,骛扬而奋鬐,白波若山,海震荡,声侔鬼神,惮赫千里。任公子得若鱼,离而腊之,自制河以东,苍梧已北,莫不厌若鱼者。已而后世辁才说之徒,皆惊而相告也。夫揭竿累,趣灌渎,守鲵鲋,其于得大鱼难矣,饰小说以干县令,其于大达亦远矣,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,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!
任公子做了一个大鱼钩和粗大的黑绳,用五十头犍牛作钓饵,蹲在会稽山上,把鱼竿抛到东海里,天天在那里钓,一年也没有钓到鱼。后来有条大鱼吞了饵,牵动大钩沉入海底,又翻腾而上、竖起鱼鳍,白色的浪花像山一样高,海水震荡,声如鬼神,震惊千里。
任公子钓大鱼——大器晚成、大用不急的寓言。
26.4儒以《诗》、《礼》发冢。大儒胪传曰:「东方作矣,事之何若?」小儒:「未解裙襦,口中有珠。」《诗》固有之曰:『青青之麦,生于陵陂。生不布施,何含珠为?』接其鬓,压其顪,儒以金椎控其颐,徐别其颊,无伤口中珠﹗」
任公子后来钓得这条大鱼,切开晾成干肉,从制河以东,到苍梧以北,没有不饱吃这鱼的。此后后世浅陋才士、互相传说之徒,都惊讶奔告。至于举着细竿小绳,跑向灌溉的小沟,守候鲵鱼小鱼,要得大鱼就难了。粉饰浅陋的学说去干求县令的高名,距离通达成就太远了。所以不曾听说任氏的风尚,他们不可参与经世,也相差太远!儒生用《诗》《礼》盗掘坟墓。大儒在上面传话说:东方发亮了,事情办得怎样了?小儒说:还没解下裙襦,口中有珠。《诗》中本来就有说:青青的麦子,长在陵坡上。生前不布施,死后含珠干什么?揪住他的鬓发,按住他的胡须,儒生用金椎敲他的下巴,慢慢分开两颊,不要弄坏口中的珠!
26.5老莱子之弟子出薪,遇仲尼,反以告,曰:「有人于彼,修上而趋下,而后耳,视若营四海,不知其谁氏之子。」老莱子曰:「是丘也,召而来。」仲尼至。曰:「丘,去汝躬矜与汝容知,斯为君子矣。」仲尼揖而退,蹙然改容问曰:「业可得进乎?」老莱子曰:「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,抑固窭邪,亡其略弗及邪?惠以欢为骜,终身之丑,中民之行进焉耳,相引以名,相结以。与其誉尧而非桀,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。反无非伤也。动无非邪也。圣人踌躇兴事,以每成功。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!」
老莱子的弟子出外打柴,遇到仲尼,回来告诉说:那里有个人,上身长下身短,伸着脖颈而后仰,目光四顾像要经营四海,不知他姓什么。老莱子说:那是孔丘,叫他来。仲尼到了。老莱子说:丘,去掉你一身的矜持和你脸上的智容,这才可以称为君子。仲尼作揖而退,局促不安地变了脸色问道:我的学业可以有所长进吗?老莱子说:不忍心一世的伤痛而轻视万世的祸患,是本来就固陋呢,还是谋略不及呢?以施惠邀欢而骄傲于人,是终身的丑事,只是中等人的行进罢了,以名声相牵引,以私利相结合。与其赞誉尧而非议桀,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而闭塞那称誉。背逆天然必有损伤,躁动不安必有邪行。圣人踌躇审慎而兴事,所以每每成功。怎么像你这样自以为能而终日矜夸呢!
26.6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,曰:「予自宰路之渊,予为清江使河伯所,渔者余且得予。」元君觉,使人占之,曰:「此神龟也。」君曰:「渔者有余且乎?」左右曰:「有。」君曰:「令余且会朝。」明日,余且朝。君曰:「渔得?」对曰:「且之网得白龟焉,箕圆五尺。」君曰:「献若之龟。」龟至,君再欲杀之,再欲活之,心疑,卜之,曰:「杀龟以卜吉。」乃刳龟,七十二钻无遗策。仲尼曰:「神龟能见梦于元君,而不能避余且之网;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,不能避刳肠之患。如是,则知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也。虽有至知,万谋之。鱼不畏网而畏鹈鹕。去小知而大知明,去善而自善矣。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,与能言者处也。」
宋元君半夜梦见有个人披发窥视侧门,说:我来自宰路之渊,我为清江出使河伯那里,渔夫余且捉住了我。元君醒来,使人占梦,说:这是神龟。元君说:渔夫中有个余且吗?左右说:有。元君说:命余且入朝。第二天,余且入朝。元君说:你捕到了什么?答:我网得一只白龟,周圆五尺。元君说:献上你的龟。龟送到,元君想杀又想放,心疑不定,占卜,说:杀龟用来占卜,吉。于是剖龟占卜,七十二钻没有一钻不应验。仲尼说:神龟能托梦给元君,却不能避开余且的网;智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,却不能避开剖肠的祸患。这样看来,智有所困,神有所不及。即使有最高的智慧,也敌不过万人的谋算。鱼不畏惧网而畏惧鹈鹕。去掉小知,大知才明;去掉善的矫饰,自然的善才显。婴儿生下来没有老师就会说话,是同会说话的人在一起的缘故。
26.7惠子谓庄子曰:「子言无用。」庄子曰:「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。天非不广且大也,人之所用容足耳,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,人尚有用乎?」惠子曰:「无。」庄子曰:「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。」
惠子对庄子说:你的话没有用处。庄子说:懂得无用才可以和你谈有用。地不是不广阔广大,人所用的不过容下脚罢了。然而在脚外的地方都挖掉,一直挖到黄泉,人还有用吗?惠子说:没有用。庄子说:那么无用的用处也就明白了。
无用之用——惠庄之辩,庄子以「容足之地」破有用之执。
26.8庄子曰:「人有能游,且得不游乎?人而不能游,且得游乎?夫流遁之,决绝之,噫,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!覆坠而不反,火驰而不顾。虽相与为君臣,时也,易而无以相贱。故曰:至人不留行焉。夫尊古而卑今,学者之流也。且以狶韦氏之流观今之世,夫孰能不波,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,顺人而不失己。彼教学,承意不彼。
庄子说:人若能优游,难道还不能优游吗?人若不能优游,难道还能优游吗?那流荡逃避的心志,决绝的行为,唉,这难道不是大知厚德的作为吗!倾覆坠落而不返,火急奔驰而不顾,即使互相成为君臣,也只是时运,易世之后就无从相贱了。
26.9目彻为明,耳彻为聪,鼻彻为颤,口彻为甘,心彻为知,知彻为德。道不欲壅,壅则哽,哽而不止则跈,跈则众害生。物之有知者恃息,其不殷,非天之罪。天之穿之,日夜无降,人则顾塞其窦。胞有重阆,心有天游,室无虚,则妇姑勃溪;心无天游,则六凿相攘。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,亦神者不胜。德溢乎名,名溢乎暴,谋稽乎誸,知出乎争,柴生乎守官,事果乎众宜。春雨时,草木怒生,铫耨于是乎始修,草木之倒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。
所以说:至人不去留恋行迹。尊崇古代而卑薄今世,是学者的流弊。况且以狶韦氏之流的观点看当今之世,谁能不随波逐流?只有至人能游于世而不偏僻,顺随人而不同流合污、不失自己。他们教诲人,继承古意而不泥于彼。目彻是明,耳彻是聪,鼻彻是颤,口彻是甘,心彻是知,知彻是德。道不喜欢壅塞,壅塞就哽阻,哽阻不止就乖逆,乖逆就众害丛生。有知觉的物类都依赖气息,气息不盛,不是天的罪过。天之穿凿百孔,日夜不降,人却反而闭塞自己的孔窍。胞膜之内有空旷之地,心有天游;屋子没有空地,婆媳就要争吵;心没有天游,六情就要相攘。大林丘山之所以善于人,也因为神明不胜其中的畅适。德溢于名,名溢于暴,谋稽于急,知出于争,柴生于守官,事成于众宜。春雨应时而降,草木怒生,锄头于是开始修整,草木倒植的过半,却不知道为什么。
26.10静默可以补病,眦搣可以休老,宁可以止遽。虽然,若是,劳者之务,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。圣人之所以駴天下,神人未尝过而问焉;贤人所以駴世,圣人未尝过而问焉;君子所以駴国,贤人未尝过而问焉;小人所以合时,子未尝过而问焉。演门有亲死者,以善毁爵为官师,其党人毁而死者半。尧与许由天下,许由逃之;汤与务光,务光怒之;纪他闻之,帅弟子而踆于窾水,侯吊之。三年,申徒狄因以踣河。
静默可以补病,按摩眼眦可以延缓衰老,宁静可以止息急躁。虽然如此,若是操劳的人的功课,安逸的人未曾过问。圣人用来惊动天下的,神人未曾过问;贤人用来惊动当世的,圣人未曾过问;君子用来惊动一国的,贤人未曾过问;小人用来趋合时宜的,君子未曾过问。演门有死了亲人的,因为善于哀毁而封为官师,他的同乡党人学他毁容而死的有半数。尧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逃避;汤把天下让给务光,务光发怒;纪他听说了,率领弟子躲进窾水,诸侯慰问他。三年后,申徒狄因此投河。
26.11荃者所以在鱼,得鱼而忘荃;蹄者所以在兔,得兔而忘蹄;言者所以意,得意而忘言。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!」
竹笼是用来捕鱼的,捕到鱼就忘了竹笼;兔网是用来捉兔的,捉到兔就忘了兔网;言语是用来表达意义的,领会了意义就忘了言语。
「得意忘言」——中国哲学与美学中影响最深远的一句。
寓言
杂篇第五
27.1寓言十九,重言十七,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。寓言十九,藉外论之。亲父不为其子媒。亲父誉之,不若非其父者也;非罪也,人之罪也。与己同则应,不与己同则反;同于己为是之,异于己为非之。重言十七,所以己言也。是为耆艾,年先矣,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,是非也。人而无以先人,无人道也;人而无人道,是之谓陈人。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因以曼衍,所以穷年。不言则齐,齐与言不齐,言与齐不齐也。故曰:「无。」言无言,终身言,未尝不言;终身不言,未尝不言。有自也而可,有自也而不;有自也而然,有自也而不然。恶乎然?然于然;恶乎不然?不然于不然。恶乎?可于可;恶乎不可?不可于不可。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可。非卮言日出,和以天倪,孰得其久!万物皆种也,以不同形相禅,始卒若环,得其伦,是谓天均。天均者,天倪也。
寄托寓意的言论占十分之九,借重先哲时贤的言论占十分之七,无心而自然流露的言论日新月异,合于自然的分际。不说话就齐同,齐同的道与言论不齐同,言论与齐同的道不齐同,所以说要发没有主观成见的言论。发了没有成见的言论,即使终身在说,也像不曾说;即使终身不说,也未必没有在说。
庄子自述其言说方式:寓言、重言、卮言。
27.2庄子谓惠子曰:「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。始时所是,卒而非之,未知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。」惠子曰:「孔子勤志服知也。」庄子曰:「孔子谢之矣,其未之尝言。孔子云:『夫受才乎大本,复灵以生。鸣而当律,言而当法。利义陈前,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。使人乃以心服,而不敢蘁,立定天下之定。乎,已乎!吾且不得及彼乎!」
庄子对惠子说:孔子活到六十岁而六十年来不断变化,起初认为对的,后来却否定它,不知道现在所认为对的不是五十九岁时所否定的。惠子说:孔子是励志用知的人。庄子说:孔子已经辞去这些了,只是未曾说出来。孔子说:从大本承受才质,复得灵明以生。发声合于律,言论合于法。利义摆在面前,而好恶是非不过服人之口罢了。使人以心服,而不敢逆立,这才是安定天下的安定。
孔子六十而六十化——寓言篇以孔子自道其「日新」,证变化之常。
27.3曾子再仕而心再化,曰:「吾及亲仕,三釜而心乐;后仕,三千锺不洎,心悲。」弟子问于仲尼曰:「若参者,可谓无所县其罪乎?」曰:既已县矣!夫无所县者,可以有哀乎?彼视三釜、三千锺,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。」
了结吧,了结吧!我还赶不上他呢!曾子再做官而心随官位变化,说:我父母在世时做官,俸禄三釜而心乐;后来做官,俸禄三千钟却养不及亲,心悲。弟子问仲尼说:像参这样的人,可以算不受利禄牵累而获罪了吧?仲尼说:已经受牵累了!要是不受牵累,还会有哀伤吗?他视三釜、三千钟,就像看雀蚊蚊虻从眼前飞过一样。
27.4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:「自吾闻子之言,一年而野,二年而从,三年通,四年而物,五年而来,六年而鬼入,七年而天成,八年而不知死、不知生,九年大妙。
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:自从我听了您的话,一年而返野,二年而顺从,三年而通达,四年而与物同化,五年而众人来归,六年而鬼神来会,七年而天然自成,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,九年而大妙。
27.5生有为,死也亏。公以其死也,有自也;而生阳也,无自也。而果然?乎其所适?恶乎其所不适?天有历数,地有人据,吾恶乎求之?莫知其所终,若之何其无命也?莫知其所始,若之何其有命也?有以相应也,若之何其无鬼?无以相应也,若之何其有鬼邪?」
生而有为,死了也是亏损。阳子居以其死而有原因,而生气勃发,却没有原因。可是真的如此吗?哪里适宜?哪里不适宜?天有历数,地有人据,我怎么求索呢?不知道它的终结,怎么说没有命呢?不知道它的开始,怎么说有命呢?有感应相应,怎么说没有鬼呢?没有感应相应,怎么说有鬼呢?
27.6众罔两问于景曰:「若向也俯而今也仰,向也括而今也被发;向也坐而今也起,向也行而今也止,何也?」景曰:搜搜也,奚稍问也!予有而不知其所以。予,蜩甲也,蛇蜕也,似之而非也。火与日,吾屯也;阴与夜,吾代也。彼吾所以有待邪?而况乎以有待者乎!彼则我与之来,彼往则我与之往,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。强阳者,又何以有问乎!」
众罔两问影子说:你刚才俯身现在仰头,刚才束发现在披发;刚才坐着现在起身,刚才行走现在停步,为什么?影子说:琐琐屑屑的小事,何必问呢!我有这些举动却不知所以然。我,像蝉壳,像蛇皮,似是而非。有火与日,我就聚起;阴天与黑夜,我就消失。那形体不就是我所待的吗?何况那些有所待的呢!它来我就随它来,它往我就随它往,它活动我就随它活动。活动罢了,又有什么可问的呢!
27.7阳子居南之沛,老聃西游于秦,邀于郊,至于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天而叹曰:「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也。」阳子居不答。至舍,进盥漱巾栉,脱屦户外,膝行而前,曰:「向者弟子欲请夫子,夫子行不闲,是以不敢。今矣,请问其故。」老子曰:「而雎雎盱盱,而谁与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阳子居蹴然变容曰:「敬闻命矣!」其往也,舍者迎将,其家公执席,妻执巾,舍者避席,炀者避灶。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!
阳子居往南到沛地去,老聃往西游于秦,阳子居约他在郊外相见,走到梁地遇见老子。老子在半路仰天叹道:起初以为你可以教诲,如今不可以了。阳子居不答。到了旅舍,送上盥洗巾栉,把鞋子脱在门外,膝行上前说:方才弟子想请教先生,先生行路不得空闲,所以不敢。如今得空了,请问缘故。老子说:你睢睢盱盱,目中无人,谁与你相处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阳子居羞惭变色说:恭敬地受教了!他去沛时,旅舍的人都迎接他,男主人铺席,女主人递巾,住宿的让出坐席,烧火的让出炉灶。他回来时,旅舍的人已经同他争席而坐了!
让王
杂篇第六
28.1尧以天下让许由,许由不受。又让于子州支父,子州之父曰:「以我为,犹之可也。虽然,我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暇治天下也。」夫天下至重也,不以害其生,又况他物乎!唯无以天下为者,可以托天下也。
尧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不接受。又让给子州支父,子州支父说:让我做天子,倒也可以。不过,我正患有隐忧之病,正要治疗,没有闲暇治理天下。天下是最贵重的东西,却不因此伤害自己的生命,何况是其他的东西呢!只有不把天下当作一回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。
「唯无以天下为者,可以托天下」——与老子「贵以身为天下」同一机杼。
28.2舜让天下于子州之伯,子州之伯曰:「予适有幽忧之病,方且治之,未天下也。」故天下大器也,而不以易生。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。
天下是至重的,却不可以拿它损害生命,何况其他东西呢!只有不以天下为念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。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,子州支伯说:我正患有隐忧之病,正要治疗,没有闲暇治理天下。所以说:天下是最大的器物,却不可以拿它换取生命。这就是有道者与世俗之人不同的地方。
28.3舜以天下让善卷,善卷曰:「余立于宇宙之中,冬日衣皮毛,夏日衣葛;春耕种,形足以劳动;秋收敛,身足以休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天地间而心意自得。吾何以天下为哉!悲夫,子之不知余也。」遂不受。于是去而入深山,其处。
舜把天下让给善卷,善卷说:我立于宇宙之中,冬天穿皮毛,夏天穿葛布;春天耕种,形体足以劳动;秋天收获,身体足以休食;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。我何必要天下呢!可悲啊,你不了解我。于是不接受。于是离开而进入深山,隐居其处。
28.4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。石户之农曰:「卷卷乎,后之为人,葆力之也。」以舜之德为未至也。于是夫负妻戴,携子以入于海,终身不反也。
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。石户之农说:殷殷勤勤啊,人君的为人,葆力之至啊!认为舜的德行还不到极致。于是丈夫背,妻子顶戴,携着孩子隐入海岛,终身不返。
28.5大王亶父居邠,狄人攻之。事之以皮帛而不受,事之以犬马而不受,以珠玉而不受。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。大王亶父曰:「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,与人之父杀其子,吾不忍也。子皆勉居矣!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!且吾闻之,不以养害所养。」因杖策而去之。民相连而从之。遂成国于岐山之下。夫大王亶父,能尊生矣。能尊生者,虽贵富不以养伤身,虽贫贱不以利累形。今世之人居高官者,皆重失之。见利轻亡其身,岂不惑哉!
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,狄人来攻打。用皮帛奉承他们不接受,用犬马奉承他们不接受,用珠玉奉承他们不接受,因为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。大王亶父说:和人的哥哥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弟弟,和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却杀死他的儿子,我不忍心。你们都努力住下去吧!做我的臣子和做狄人的臣子有什么不同!而且我听说,不要为了养人的土地而伤害所养的人民。于是拄着拐杖离开了。百姓络绎不绝地跟随他,于是在岐山之下建成了国家。
大王亶父去邠——「不以所用养害所养」,让王篇的仁者抉择。
28.6越人三世弒其君,王子搜患之,逃乎丹穴。而越国无君,求王子搜不,从之丹穴。王子搜不肯出,越人熏以艾。乘以王舆。王子搜援绥登车,仰天呼曰:「君乎!君乎!独不可以舍我乎!」王子搜非恶为君也,恶为君之患也。若王子搜,谓不以国伤生矣,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。
越国人三代杀了自己的君主,王子搜为此忧患,逃到丹穴。越国没有君主,寻找王子搜找不到,追到丹穴。王子搜不肯出来,越人用艾草熏他,让他坐玉舆。王子搜拉着车绳上车,仰天呼喊说:君主啊!君主啊!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!
28.7韩魏相与争侵地。子华子见昭僖侯,昭僖侯有忧色。子华子曰:「今使天下书铭于君之前,书之言曰:左手攫之则右手废,右手攫之则左手废。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。』君能攫之乎?」昭僖侯曰:「寡人不攫也。」子华子曰:甚善!自是观之,两臂重于天下也,身亦重于两臂。韩之轻于天下亦远矣,今之所争者,其轻于又远。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!」僖侯曰:「善哉!教寡人者众矣,未尝得闻此也。」子华子谓知轻重矣。
韩魏两国互相争夺侵夺的土地。子华子去见昭僖侯,昭僖侯面有忧色。子华子说:现在假设天下人在您面前写誓约,说「左手去拿就砍掉右手,右手去拿就砍掉左手,但拿了就必定拥有天下」。您会去拿吗?昭僖侯说:我不拿。子华子说:很好!由此看来,两只手臂比天下重要,身体也比两只手臂重要。韩国比天下轻得多,现在所争的,比韩国又轻得多。
28.8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,使人以币先焉。颜阖守陋闾,苴布之衣而自牛。鲁君之使者至,颜阖自对之。使者曰:「此颜阖之家与?」颜阖对曰:「此阖之家也。」使者致币,颜阖对曰:「恐听谬而遗使者罪,不若审之。」使者,反审之,复来求之,则不得已。故若颜阖者,真恶富贵也。
您本来是愁身伤生去忧戚那得不到的东西啊!僖侯说:好啊!教我的人多了,却不曾听到这样的话。子华子可说是懂得轻重的了。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,派人先送币帛致意。颜阖住在陋巷,穿着粗布衣,亲自喂牛。鲁君的使者到了,颜阖亲自接待。使者说:这是颜阖的家吗?颜阖答:这是颜阖的家。使者送上币帛,颜阖说:恐怕听错了而使您获罪,不如回去核实。使者回去核实,再来找,就没有找到。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,是真正厌恶富贵的。
28.9故曰:道之真以治身,其绪余以为国家,其土苴以治天下。由此观之,王之功,圣人之余事也,非所以完身养生也。今世俗之君子,多危身弃生以殉物,岂悲哉!凡圣人之动作也,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。今且有人于此,以随侯之珠,千仞之雀,世必笑之。是何也?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。夫生者,岂特随侯之哉!
所以说:道的真髓用来治身,它的余绪用来治国,它的渣滓用来治天下。由此看来,帝王的功业,是圣人的余事,不是用来完身养生的。如今世俗的君子,多数危害身体、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,难道不可悲吗!凡圣人的举动,必先察看他所以往的和他所以为的。如今有个人在这里,拿随侯之珠去射千仞高处的飞雀,世人必定笑他。为什么?因为他所用的贵重而所要的轻微。生命,岂止像随侯之珠那样贵重呢!
28.10子列子穷,容貌有饥色。客有言之于郑子阳者,曰:「列御寇,盖有道之士也,居之国而穷,君无乃为不好士乎?」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。子列子见使者,再拜而辞。使者去,子列子入,其妻望之而拊心曰:「妾闻为有道者之子,皆得佚乐,有饥色。君过而遗先生食,先生不受,岂不命邪。」子列子笑,谓之曰︰「君知我也。以人之言而遗我粟,至其罪我也,又且以人之言,此吾所以不受也。」,民果作难而杀子阳。
列子穷困,面有饥色。有门客对郑子阳说:列御寇是得道之士,住在您的国里却穷困,您岂不是不爱好士人吗?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去粮米。列子见了使者,再拜而辞谢。使者走后,列子进屋,妻子望着他捶胸说:我听说做有道者的妻子的,都能享安乐,如今面有饥色。君派人送粮食给您,您不接受,岂不是命吗!列子笑着对她说:君并不是自己知道我,是听信别人的话才送我粮米;到他加罪于我时,又会听信别人的话。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。后来民众果然作乱杀了子阳。
28.11楚昭王失国,屠羊说走而从于昭王。昭王反国,将赏从者。及屠羊说。羊说曰:「大王失国,说失屠羊;大王反国,说亦反屠羊。臣之爵禄已复矣,又何赏之!」王曰:「强之!」屠羊说曰:「大王失国,非臣之罪,故不敢伏其诛;大王反,非臣之功,故不敢当其赏。」王曰:「见之。」屠羊说曰:「楚国之法,必有重大功而后得见。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,而勇不足以死寇。吴军入郢,说畏难而避,非故随大王也。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见说,此非臣之所以闻于天下也。」王谓司马子綦曰:「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,子綦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。」屠羊曰:「夫三旌之位,吾知其贵于屠羊之肆也;万锺之禄,吾知其富于屠羊之利也;然岂可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!说不敢当,愿复反吾屠羊之肆。」遂不受也。
楚昭王失了国,屠羊说跟着昭王逃走。昭王回国,要赏赐跟随的人,轮到屠羊说。屠羊说说:大王失了国,我失了屠羊的差事;大王回了国,我也回了屠羊的差事。我的爵禄已经恢复了,又有什么赏赐呢!王说:勉强他受赏。屠羊说说:大王失国,不是我的罪,所以不敢受诛;大王回国,不是我的功,所以不敢受赏。……我只知道比在屠羊铺里尊贵就满足了。
屠羊说拒赏——功成不居,让王篇的平民高洁。
28.12原宪居鲁,环堵之室,茨以生草;蓬户不完,桑以为枢;而瓮牖二室,以为塞;上漏下湿,匡坐而弦。子贡乘大马,中绀而表素,轩车不容巷,往见原宪。宪华冠縰履,杖藜而应门。子贡曰:「嘻!先生何病?」原宪应之曰:「宪闻之,无谓之贫,学而不能行谓之病。今宪,贫也,非病也。」子贡逡巡而有愧色。原宪曰:「夫希而行,比周而友,学以为人,教以为己,仁义之慝,舆马之饰,宪不忍为也。」
原宪住在鲁国,方丈的屋子,用生草盖顶;蓬草编的门不完整,用桑条做门轴;用破瓮做窗隔成两室,用粗布堵漏;上漏下湿,却端正地坐着弹琴唱歌。子贡乘着大马,内衣是青色外衣是白色,高车宽得进不了巷子,去见原宪。原宪戴着破帽、拖着破鞋,拄着藜杖应门。子贡说:唉!先生有什么病?原宪回答说:我听说,没有钱财叫做贫,学了不能实行叫做病。现在我是贫,不是病。
原宪居鲁——「贫也非病也」,让王篇的安贫之辩。
28.13曾子居卫,缊袍无表,颜色肿哙,手足胼胝,三日不举火,十年不制。冠而缨绝,捉衿而肘见,纳屦而踵决。曳纵而歌《商颂》,声满天地,若出金石。天子不得臣,诸侯不得友。故养志者忘形,养形者忘利,致道者忘心矣。
曾子住在卫国,破棉袍没有面,脸色浮肿,手脚生茧。三天不生火做饭,十年不制新衣,正一正帽子带子就断,提一提衣襟胳膊就露出来,穿鞋脚跟就裂开。拖着鞋唱《商颂》,声音充满天地,像出自金石乐器。天子不能使他为臣,诸侯不能和他交友。
28.14孔子谓颜回曰:「回,来!家贫居卑,胡不仕乎?」颜回对曰:「不愿仕。回有郭之田五十亩,足以给饘粥;郭内之田十亩,足以为丝麻;鼓琴足以自娱;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。回不愿仕。」孔子愀然变容,曰:「善哉,回之意!闻之,『知足者,不以利自累也;审自得者,失之而不惧;行修内者,无位而不怍。』丘诵之久矣,今于回而后见之,是丘之得也。」
孔子对颜回说:回,过来!你家境贫寒,居处卑微,为什么不去做官呢?颜回答:我不愿意做官。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,足够供给稠粥;城内有十亩田,足够供给丝麻;弹琴足以自娱;所学夫子的道足以自乐。我不愿意做官。孔子变了脸色,说:善哉,你的心意!我听说:知足的人,不因利禄牵累自己;审于自得的人,失去了也不惧怕;修养于内的人,没有职位也不惭愧。我诵读这话很久了,如今在回身上才见到,这是我所得的。
28.15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:「身在江海之上,心居乎魏阙之下,奈何?」瞻:「重生。重生则利轻。」中山公子牟曰:「虽知之,未能自胜也。」瞻子曰:「不自胜则从,神无恶乎?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,此之谓重伤。重伤之人,无寿类矣!」牟,万乘之公子也,其隐岩穴也,难为于布衣之士;虽未至乎道,可谓其意矣。
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:身在江海之上,心却居于宫廷魏阙之下,怎么办?瞻子说:要看重生命。看重生命就轻视利禄。中山公子牟说:虽然知道,却不能自制。瞻子说:不能自制就顺从,神明就不会厌恶吗?不能自制而强不顺应,这叫做重伤。重伤的人,就属于不能长寿的一类了!魏牟,是万乘大国的公子,他隐居岩穴,比布衣之士困难;虽然没有达到道,可以说有意于此了。
28.16孔子穷于陈蔡之间,七日不火食,藜羹不糁,颜色甚惫,而弦歌于室。择菜,子路、子贡相与言曰:「夫子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穷于商周,围蔡。杀夫子者无罪,藉夫子者无禁。弦歌鼓琴,未尝绝音,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?」颜回无以应,入告孔子。孔子推琴,喟然而叹曰:「由与赐,细人也。而来,吾语之。」子路、子贡入。子路曰:「如此者,可谓穷矣!」孔子曰:是何言也!君子通于道之谓通,穷于道之谓穷。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,其何穷之为﹗内省而不穷于道,临难而不失其德。天寒既至,霜雪既降,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。蔡之隘,于丘其幸乎。」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,子路扢然执而舞。子贡曰:「吾不知天之高也,地之下也。」古之得道者,穷亦乐,通亦乐,所乐非穷通也。道德于此,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。故许由虞于颖阳,共伯得乎共首。
孔子被围困在陈蔡之间,七天不生火做饭,藜羹里没有米粒,面色非常疲乏,却还在屋里弹琴唱歌。颜回择菜,子路、子贡相互议论说: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,在卫国削除形迹,在宋国遭受伐树,穷困于商周,围困于陈蔡之间。想杀先生的人无罪,欺凌先生的人不禁。还弹琴唱歌,歌声不断,君子的无耻竟像这样吗?颜回无话回答,进屋告诉孔子。孔子推开琴,喟然长叹说:由和赐,真是小人啊。叫他们进来,我告诉他们。子路、子贡进来。子路说:像这样,可以说穷困了!孔子说:这是什么话!君子通达于道叫做通达,穷困于道叫做穷困。如今丘怀抱仁义之道而遭逢乱世之患,怎么会是穷困呢!内省而不穷于道,临难而不失其德。天寒到了,霜雪降落,我因此知道松柏的茂盛。陈蔡的困厄,对于丘正是幸运啊!孔子削然放下琴又弹唱起来,子路扢然拿起盾牌起舞。子贡说:我不知道天的高远,地的广大。古时得道的人,穷困也乐,通达也乐,所乐的不是穷通。道德成于其中,那么穷通就像寒暑风雨的顺序一样了。所以许由娱乐于颍阳,共伯自得于共首。
28.17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,北人无择曰:「异哉,后之为人也,居于畎之中,而游尧之门﹗不若是而已,又欲以其辱行漫我,吾羞见之。」因自投清泠之渊。
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,北人无择说:奇怪啊,人君的为人,居于田亩之中,却游于尧的门庭!不仅这样而已,还要用他的辱行玷污我,我羞于见他。于是投入清泠之渊。
28.18汤将伐桀,因卞随而谋,卞随曰:「非吾事也。」汤曰:「孰可?」曰︰吾不知也。」汤又因瞀光而谋,瞀光曰:「非吾事也。」汤曰︰「孰可?」曰:「吾知也。」汤曰:「伊尹何如?」曰:「强力忍垢,吾不知其它也。」遂与伊尹谋伐桀,克之,以让卞随。卞随辞曰:「后之伐桀也谋乎我,必以我为贼也;胜桀而让我,必以我为贪也。吾生乎乱世,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行,吾不忍数闻也!」乃自投椆水而死。汤又让瞀光,曰:「知者谋之,武者遂之,仁者居之,古之道也。吾子胡不立乎?」瞀光辞曰:「废上,非义也;民,非仁也;人犯其难,我享其利,非廉也。吾闻之曰:『非其义者,不受其禄;无道之世,不践其土。』况尊我乎!吾不忍久见也。」乃负石而自沈于庐。
商汤要讨伐桀,就卞随商量,卞随说:这不是我的事。汤说:那谁可以?答:我不知道。汤又找瞀光商量,瞀光说:这不是我的事。汤说:谁可以?答:我不知道。汤说:伊尹怎么样?答:他强力忍垢,别的我不知道。汤于是同伊尹商量讨伐桀,攻克了,把天下让给卞随。卞随辞谢说:君上讨伐桀的时候同我商量,必定以为我是残忍的;战胜桀却把天下让给我,必定以为我是贪婪的。我生在乱世,而无道之人一再拿他的行径玷污我,我不忍心再听下去了!于是自投椆水而死。汤又把天下让给瞀光,说:智者谋取它,武者完成它,仁者坐享它,这是古道。您为什么不即位呢?瞀光辞谢说:废掉君主,是不义;兴兵杀民,是不仁;别人冒犯危难,我坐享其利,是不廉。我听说:不合于义的,不接受他的俸禄;无道的世道,不踏上他的土地。何况要尊我即位呢!我不忍心长久地见下去了。于是背着石头自沉于庐水。
28.19昔周之兴,有士二人处于孤竹,曰伯夷、叔齐。二人相谓曰:「吾闻西有人,似有道者,试往观焉。」至于岐阳,武王闻之,使叔旦往见之。与之盟曰:「加富二等,就官一列。」血牲而埋之。二人相视而笑,曰:「嘻,异哉!吾所谓道也。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,时祀尽敬而不祈喜;其于人也,忠信尽治而无求焉。乐为政,乐与治为治。不以人之坏自成也,不以人之卑自高也,不以遭时自利也。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,上谋而下行货,阻兵而保威,割牲而盟以为信,汤行说众,杀伐以要利。是推乱以易暴也。吾闻古之士,遭治世不避其任,遇乱世不为苟存。今天下暗,周德衰,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,不如避之,以洁吾行。」子北至于首阳之山,遂饿而死焉。若伯夷、叔齐者,其于富贵也,苟可得已,则必不赖。高节戾行,独乐其志,不事于世。此二士之节也。
从前周朝兴起时,有两位士人住在孤竹,叫伯夷、叔齐。二人商量说:听说西方有个人,好像有道,我们去看看。到了岐阳,武王听说了,让叔旦去见他们。与他们订盟说:加禄二级,任官一等。用牲血涂在盟书上埋进土里。二人相视而笑说:嘻,奇怪啊!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。从前神农氏拥有天下,四时祭祀极尽恭敬而不求赐福;他对百姓,忠信极尽治理而无所求。乐于为政,乐于治理。不拿别人的失败成就自己,不拿别人的卑下抬高自己,不趁遭逢乱世谋取私利。如今周看到殷的动乱就急忙夺取政权,崇尚谋略而施行货贿,依仗兵力而保持威严,杀牲结盟以为信,张扬征伐来邀取利益。这是用祸乱代替暴虐啊。我听说古时的士人,遭逢治世不回避责任,遭逢乱世不为苟且偷生。如今天下昏暗,周德衰败,与其依附周朝来玷污自身,不如避开它,来保持我们的洁行。二子北行到了首阳山,就饿死在那里。像伯夷、叔齐这样的人,对于富贵,如果可以得到,也一定不去依赖。高峻的节操、乖异的行止,独乐其志,不役于世俗。这就是二位士人的节操。
盗跖
杂篇第七
29.1孔子与柳下季为友,柳下季之弟,名曰盗跖。盗跖从卒九千人,横天下,侵暴诸侯。穴室枢户,驱人牛马,取人妇女。贪得忘亲,不顾父母兄弟,不祭先祖。所过之邑,大国守城,小国入保,万民苦之。孔子谓柳下季曰:「夫人父者,必能诏其子;为人兄者,必能教其弟。若父不能诏其子,兄不教其弟,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。今先生,世之才士也,弟为盗跖,为天下害,而弗能也,丘窃为先生羞之。丘请为先生往说之。」柳下季曰:「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诏其子,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,若子不听父之诏,弟不受兄之教,虽今先生辩,将奈之何哉﹗且跖之为人也,心如涌泉,意如飘风,强足以距敌,辩足以饰非。顺其心则喜,逆其心则怒,易辱人以言。先生必无往。」孔不听,颜回驭,子贡为右,往见盗跖。
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,柳下季的弟弟,名叫盗跖。盗跖率领随从九千人,横行天下,侵暴诸侯。孔子对柳下季说:做父亲的,必定能教诲儿子;做兄长的,必定能教导弟弟。现在先生是世上的才士,弟弟却是盗跖,成为天下的祸害,却不能教诲,我私下为先生感到羞耻。柳下季说:先生说做兄长的必定能教导弟弟,像我这样的,却不能说服弟弟。丘请替先生去说服他。
盗跖篇以孔子说盗跖展开——全篇最富戏剧性的思想交锋。
29.2盗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阳,脍人肝而餔之。孔子下车而前,见谒者曰:人孔丘,闻将军高义,敬再拜谒者。」谒者入通。盗跖闻之大怒,目如明星,发上指冠,曰:「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?为我告之:『尔作言造语,妄称、,冠枝木之冠,带死牛之胁,多辞缪说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,摇唇鼓舌,擅生非,以迷天下之主,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,妄作孝弟,而徼幸于封侯富贵者也。子之罪大极重,疾走归!不然,我将以子肝益昼餔之膳。』
盗跖听了大怒,眼睛像明星一样发光,头发竖起顶着帽子,说:这不就是鲁国那个巧诈虚伪的孔丘吗?替我告诉他:你编造言语,妄称文王武王之道。
29.3孔子复通曰:「丘得幸于季,愿望履幕下。」谒者复通。盗跖曰:使来前!」孔子趋进,避席反走,再拜盗跖。盗跖大怒,两展其足,案剑瞋目,声如乳虎,曰:「丘来前!若所言,顺吾意则生,逆吾心则死。」
你戴着树枝般的冠,系着死牛皮的带,多辞谬说,不耕而食,不织而衣,摇唇鼓舌,擅生是非,来迷惑天下的君主,使天下的学士不返本业,妄作孝悌,而侥幸于封侯富贵。你的罪极大极重,快回去吧!不然,我将拿你的肝添作我午餐的菜肴。孔子再次求通报说:丘有幸能亲近柳下季,希望登上您的帐幕之下拜见。谒者再次通报。盗跖说:让他进来!孔子快步进去,避开席位又退走,再拜盗跖。盗跖大怒,伸开双脚,按剑瞋目,声如乳虎,说:丘上前来!你所说的,顺我的心意就让你活,违我的心意就让你死。
29.4孔子曰:「丘闻之,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长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见皆说之,此上德也;知维天地,能辩诸物,此中德也;勇悍果敢,聚众率兵,此下德。凡人有此一德者,足以面称孤矣。今将军兼此三者,身长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,唇如激丹,齿如齐贝,音中黄钟,而名曰盗跖,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。将军有意听臣,臣请南使吴越,使章鲁,东使宋卫,西使晋楚,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,立数十万户之邑,尊将军为诸侯,与天下更始,罢兵休卒,收养昆弟,共祭先祖。此圣人才士之行,天下之愿也。」
孔子说:丘听说过,天下有三种美德:生来身材高大,美好无双,少长贵贱见了都喜欢,这是上德;智识包罗天地,能辩析万物,这是中德;勇武果敢,能聚众率兵,这是下德。凡人有其中一种美德,就足以面南称孤了。如今将军兼有这三样,身高八尺二寸,面目有光彩,嘴唇如丹砂,牙齿如排列的贝壳,声音合于黄钟,却名叫做盗跖,丘私下为将军羞耻,将军不该取这样的名声。将军有意听臣的话,臣请南使吴越,北使齐鲁,东使宋卫,西使晋楚,使它们为将军造数百里的大城,立数十万户的城邑,尊将军为诸侯,与天下一道除旧布新,罢兵休卒,收养兄弟,共祭先祖。这是圣人才士的行为,也是天下人的心愿。
29.5盗跖大怒曰:「丘来前!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,皆愚陋恒民之谓耳。大美好,人见而说之者,此吾父母之遗德也。丘虽不吾誉,吾独不自知邪?且吾,好面誉人者,亦好背而毁之。今丘告我以大城众民,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,可久长也!城之大者,莫大乎天下矣。尧、舜有天下,子孙无置锥之地;汤、立为天子,而后世绝灭;非以其利大故邪?且吾闻之,古者禽兽多而人少,于是民皆巢居以避之。昼拾橡栗,暮栖木上,故命之曰『有巢氏之民』。古者民知衣服,夏多积薪,冬则炀之,故命之曰『知生之民』。神农之世,卧则居,起则于于。民知其母,不知其父,与麋鹿共处,耕而食,织而衣,无有相害之心。至德之隆也。然而黄帝不能致德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、舜作,立群臣;汤放其主,武王杀纣。自是之后,以强陵弱,以众暴寡。汤、武以来,乱人之徒也。今子修文、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。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,盗莫大于子。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乃谓我为盗跖?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,使子路去其危冠,解其长剑,而受教于子,天下皆曰︰『孔丘能止暴禁非。』其卒之也,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,菹于卫东门之上,是子教之不至也。子自谓才士圣人邪﹖则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穷于齐,围于陈蔡,不容身于天下。子教子路菹此患,无以为身,下无以人,子之道岂足贵邪?世之所高,莫若黄帝,黄帝尚不能全德,而战于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汤放其主,武纣,文王拘羑里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。孰论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,乃甚可羞也。世之所谓贤士:伯夷、叔齐。伯夷、叔齐辞孤竹之君,而饿死于之山,骨肉不葬。鲍焦饰行非世,抱木而死。申徒狄谏而不听,负石自投于河,为鱼鳖所食。介子推至忠也,自割其股以食文公,文公后背之,子推怒而去,木而燔死。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,女子不来,水至不去,抱梁柱而死。此六子者,无异于磔犬流豕、操瓢而乞者,皆离名轻死,不念本养寿命者也。世之所忠臣者,莫若王子比干、伍子胥。子胥沉江,比干剖心,此二子者,世谓忠臣也,然卒为天下笑。自上观之,至于子胥、比干,皆不足贵也。丘之所以说我,若告我以鬼事,则我不能知也;若告我以人事者,不过此矣,皆吾所闻知也。吾告子以人之情,目欲视色,耳欲听声,口欲察味,志气欲盈。上寿百岁,中寿八十,下寿六十,除病瘦死丧忧患,其中开口而笑者,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。天与地无穷,人死者有时,操有之具,而托于无穷之间,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。不能说其志意、养其寿命者,非通道者也。丘之所言,皆吾之所弃也,亟去走归,无复言之!子之道,狂狂汲汲,巧虚伪事也,非可以全真也,奚足论哉!」
孔丘用来劝说我的,如果是告诉我鬼的事情,那我不知道;如果是告诉我人的事情,不过如此罢了,都是我所听说过、知道的。现在我告诉你人的实情:眼睛想看颜色,耳朵想听声音,嘴巴想尝味道,心志想充分满足。盗跖大怒说:世人推崇的,没有超过黄帝的,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,而在涿鹿之野作战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舜不孝,禹半身不遂,汤流放他的君主,武王伐纣,文王被囚于羑里。这六个人,是世人所推崇的,仔细论来,都是被利欲迷惑了本真而强行违反了性情,他们的行为是很可羞的。
《盗跖》篇最激烈的反抗:把人的自然欲望摊开来,与仁义对峙。
29.6孔子再拜趋走,出门上车,执辔三失,目芒然无见,色若死灰,据轼头,不能出气。
天地是无穷的,人的死生却有时限,以有时的生命,寄托在无穷的天地之间,就像快马驰过缝隙一样短暂。不能愉悦自己的志意、保养自己的寿命的,都不是通达大道的人。丘所说的,都是我所抛弃的,快走回去吧,不要再说了!你的道,汲汲惶惶,是巧诈虚伪的事,不能保全真性,哪里值得谈论呢!孔子再拜快步走出去,出门上车,三次抓不住缰绳,目光茫然什么也看不见,面色如死灰,扶着车轼低着头,喘不过气来。
29.7归到鲁东门外,适遇柳下季。柳下季曰:「今者阙然,数日不见,车马色,得微往见跖邪?」孔子仰天而叹曰:「然!」柳下季曰:「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?」子曰:「然。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。疾走料虎头,编虎须,几不免虎口哉!」
回到鲁国东门外,恰好遇到柳下季。柳下季说:近来几天不见,车马有风尘之色,莫非去见跖了?孔子仰天叹道:是的。柳下季说:跖是不是像先前所说的那样违逆了你的心意?孔子说:是的。丘所说的,是无病而自灸啊。急忙去摸虎头,去编虎须,几乎免不了被虎口吞掉啊!
29.8子张问于满苟得曰:「盍不为行?无行则不信,不信则不任,不任则不。故观之名,计之利,而义真是也。若弃名利,反之于心,则夫士之为行,不可日不为乎!」满苟得曰:「无耻者富,多信者显。夫名利之大者,几在无而信。故观之名,计之利,而信真是也。若弃名利,反之于心,则夫士之为行,抱其天乎!」子曰:「昔者桀、纣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。今谓臧聚曰:『汝行如桀、。』则有怍色,有不服之心者,小人所贱也。仲尼、墨翟,穷为匹夫,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、墨翟。』则变容易色,称不足者,士诚贵也。故势为天子,未必贵;穷为匹夫,未必贱也;贵贱之分,在行之美恶。」满苟得曰:「小盗者拘,盗者为诸侯,诸侯之门,仁义存焉。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,而管仲为臣;田成子常杀君窃国,而孔子受币。论则贱之,行则下之,则是言行之情悖战于胸也,不亦拂乎!故《书》曰:『孰恶孰美﹖成者为首,不成者为尾。』」子张曰:「子不为行,即将疏戚无伦,贵贱无义,长幼无序;五纪六位,将何以为别乎?」苟得曰:「尧杀长子,舜流母弟,疏戚有伦乎?汤放桀,武王杀纣,贵贱有义乎?王季为适,周公杀兄,长幼有序乎?儒者伪辞,墨子兼爱,五纪六位,将别乎?且子正为名,我正为利。名利之实,不顺于理,不监于道。日与子讼于无约,曰『小人殉财,君子殉名,其所以变其精、易其性,则异矣;乃至于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,则一也。』故曰:无为小人,反而天;无为君子,从天之理。若枉若直,相而天极;面观四方,与时消息。若是若,执而圆机;独成意,与道徘徊。无转而行,无成而义,将失而所为。无赴而富,无徇而成,将弃而天。比干剖心,子胥抉眼,忠之祸也;直躬证父,尾生溺死,信之患也;子立干,申子不自理,廉之害也;孔子不见母,匡子不见父,义之失也。此上世之所传、下世之所语,以为士者正其言,必其行,故服其殃,离其患也。」
满苟得说:小偷被拘捕,大盗却做了诸侯。诸侯的门庭里,倒有义士存在。从前齐桓公小白杀了哥哥、娶了嫂子,而管仲做他的臣子;田成子常杀了君主、窃了国家,而孔子接受他的币帛。论起来鄙视他们,行为上却屈居其下,这是言行不一、不诚实的人。
29.9无足问于知和曰:「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。彼富则人归之,归则下之,则贵之。见下贵者,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。今子独无意焉,知不足邪,意知而力不能行邪,故推正不妄邪?」知和曰:「今夫此人,以为与己同时而生,同乡而处者,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;是专无主正,所以览古今之时,是非之分也,与俗化世,去至重,弃至尊,以为其所为也。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,不亦远乎!怛之疾,恬愉之安,不监于体;怵惕之恐,欣欢之喜,不监于心;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,是以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而不免于患也。」无足曰:「夫富之于,无所不利,穷美究势,至人之所不得逮,贤人之所不能及,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强,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,因人之德以为贤良,非享国而严若君父。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于人,心不待学而乐之,体不待象而安之。夫欲恶避就,固不待师,人之性也。天下虽非我,孰能辞之!」知和曰:「知者之为,故动以百姓,不违其度,是以足而不争,无以为故不求。不足故之,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;有故辞之,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。廉贪之实,非以迫外也,反监之度。势为天子,而不以贵骄人;富有天下,而不以财戏人。计其患,虑其反,以为害于性,故而不受也,非以要名誉也。尧、舜为帝而雍,仁天下也,不以美害生;善卷、许由得帝而不受,非虚辞让也,不以事害己。就其利、辞其害,而天下称贤焉,则可以有之,彼非以兴名誉也。」无足曰:「必名,苦体绝甘,约养以持生,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。」知和曰:「平为福,有余为害者,物莫不然,而财其甚者也。今富人,耳营钟鼓筦钥之声,口嗛于豢醪醴之味,以感其意,遗忘其业,可谓乱矣;侅溺于冯气,若负重行而上,可谓苦矣;贪财而取慰,贪权而取竭,静居则溺,体泽则冯,可谓疾矣;为欲就利,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,且冯而不舍,可谓辱矣;财积而无用,服膺而不舍,满心戚醮,求益而不止,可谓忧矣;内则疑劫请之贼,外则畏寇盗之害,楼疏,外不敢独行,可谓畏矣。此六者,天下之至害也,皆遗忘而不知察,及其患至,求尽性竭财,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。故观之名则不见,求之则不得。缭意绝体而争此,不亦惑乎!」
无足问知和说:人没有不兴名图利的。财富对于人,没有什么不利,穷尽美好、究极权势,是至人也赶不上的,贤人也及不到的。借人的勇力以为威强,执人的智谋以为明察,因人的德行以为贤良,不享有国家却严如君父。而且声色滋味权势对于人,心不必学就乐于它,身不必仿效就安于它。好恶避就,本不必等老师教,这是人的本性。
无足问知和——盗跖篇以纵欲与知足之辩收尾,与内篇「至乐」「养生主」呼应。
说剑
杂篇第八
30.1昔赵文王喜剑,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,日夜相击于前,死伤者岁百人,好之不厌。如是三年,国衰,诸侯谋之。太子悝患之,募左右曰:「孰能说王之意止士者,赐之千金。」左右曰:「庄子当能。」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。庄子弗受,与使者俱,往见太子,曰:「太子何以教周,赐周千金?」太子曰:「闻夫子明圣,谨奉千金以币从者。夫子弗受,悝何敢言﹗」庄子曰:「闻太子所欲用周者,欲绝王之喜好也。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,下不当太子,则身刑而死,周尚安所事金乎?使臣上说大王,下当太,赵国何求而不得也!」太子曰︰「然。吾王所见,唯剑士也。」庄子曰:「诺。善为剑。」太子曰:「然王所见剑士,皆蓬头突鬓,垂冠,曼胡之缨,短后之衣,瞋目而语难,王乃说之。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,事必大。」庄子曰:「请治剑服。」治剑服三日,乃见太子。太子乃与见王,王脱白刃待之。子入殿门不趋,见王不拜。王曰:「子欲何以教寡人,使太子先﹖」曰:「臣闻喜剑,故以剑见王。」王曰:「子之剑何能禁制?」曰:「臣之剑,十步一人,不留行。」王大说,曰:「天下无敌矣﹗」庄子曰:「夫为剑者,示之以虚,开利,后之以发,先之以至。愿得试之。」王曰:「夫子休,就舍待命,令设戏请夫子。」王乃校剑士七日,死伤者六十余人,得五六人,使奉剑于殿下,乃庄。王曰:「今日试使士敦剑。」庄子曰:「望之久矣!」王曰:「夫子所御杖,长短何如?」曰:「臣之所奉皆可。然臣有三剑,唯王所用,请先言而后试。」曰:「愿闻剑。」曰:「有天子剑,有诸侯剑,有庶人剑。」王曰:「天子之剑何如?」曰:「天子之剑,以燕溪石城为锋,齐岱为锷,晋卫为脊,周宋为镡,魏为夹;包以四夷,裹以四时;绕以渤海,带以常山;制以五行,论以刑德;开以阴阳,持以春夏,行以秋冬。此剑,直之无前,举之无上,案之无下,运无旁,上决浮云,下绝地纪。此剑一用,匡诸侯,天下服矣。此天子之剑也。」文王芒然自失,曰:「诸侯之剑何如?」曰:「诸侯之剑,以知勇士为锋,以清士为,以贤良士为脊,以忠圣士为镡,以豪杰士为夹。此剑,直之亦无前,举之亦无,案之亦无下,运之亦无旁;上法圆天,以顺三光,下法方地,以顺四,中和民意,以安四乡。此剑一用,如雷霆之震也,四封之内,无不宾服而听从命者矣。此诸侯之剑也。」王曰:「庶人之剑何如?」曰:「庶人之剑,蓬头突鬓,垂冠,曼胡之缨,短后之衣,瞋目而语难,相击于前,上斩颈领,下决肝。此庶人之剑,无异于斗鸡,一旦命已绝矣,无所用于国事。今大王有天子之位好庶人之剑,臣窃为大王薄之。」王乃牵而上殿。宰人上食,王三环之。庄曰:「大王安坐定气,剑事已毕奏矣!」于是文王不出宫三月,剑士皆服毙其处也。
庄子说:我听说大王喜欢剑,所以用剑术来参见大王。赵王说:你的剑术怎样制服对手呢?回答说:我的剑,十步杀一人,千里无阻挡。天子之剑,以燕溪、石城为剑锋,以齐、岱为剑刃,以晋、卫为剑脊,以周、宋为剑环,以韩、魏为剑柄,用四夷包裹,用四时缠束;这剑一用,就能匡正诸侯,天下归服。诸侯的剑,以智勇之士为剑锋,以清廉之士为剑刃,以贤良之士为剑脊,以忠圣之士为剑环,以豪杰之士为剑柄。这剑直刺也没有前方,高举也没有上方,按下也没有下方,挥动也没有两旁;上效圆天以顺三光,下法方地以顺四时,中合民意以安四方。这剑一用,如雷霆震动,四境之内,没有不宾服而听从君命的。庶人的剑,蓬乱的头发、突起的鬓角、垂下的冠缨,粗大的帽带,短后的衣服,怒目而言语相难,在面前互相击刺,上斩脖颈,下断肝肺。这是庶人的剑,和斗鸡没有不同,一旦性命断绝,对国家大事毫无用处。现在大王拥有天子的地位却喜好庶人的剑,我私下为大王感到鄙薄。
天子剑、诸侯剑、庶人剑——以剑喻政,是《庄子》中最具纵横家色彩的一篇。
渔父
杂篇第九
31.1孔子游乎缁帷之林,休坐乎杏坛之上。弟子读书,孔子弦歌鼓琴。曲未半。有渔父者,下船而来,须眉交白,被发揄袂,行原以上,距陆而止,左手据膝,右手持颐以听。曲终而招子贡、子路,二人俱对。客指孔子曰:「彼为者也?」子路对曰:「鲁之君子也。」客问其族。子路对曰:「族孔氏。」客曰:「孔氏者何治也?」子路未应,子贡对曰:「孔氏者,性服忠信,身行仁义,礼乐,选人伦,上以忠于世主,下以化于齐民,将以利天下。此孔氏之所治也。」又问曰:「有土之君与?」子贡曰:「非也。」「侯王之佐与?」子贡曰:「非也。」乃笑而还,行言曰:「仁则仁矣,恐不免其身;苦心劳形以危其真。呜呼!远哉,其分于道也﹗」
孔子在缁帷林中游玩,坐在杏坛上休息。弟子们读书,孔子弹琴吟唱。有位渔父,下船走过来,胡须眉毛都白了,披散着头发、挥着衣袖。
31.2子贡还,报孔子。孔子推琴而起,曰:「其圣人与﹗」乃下求之,至于畔,方将杖拏而引其船,顾见孔子,还乡而立。孔子反走,再拜而进。客曰:「子将何?」孔子曰:「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,丘不肖,未知所谓,窃待于下风,幸闻咳唾音,以卒相丘也﹗」客曰:「嘻!甚矣,子之好学也!」孔子再拜而起,曰:「丘而修学,以至于今,六十九岁矣,无所得闻至教,敢不虚心!」客曰:「同类相从,声相应,固天之理也。吾请释吾之所有而经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,人事也。子诸侯大夫庶人,此四者自正,治之美也;四者离位而乱莫大焉。官治其职,人忧事,乃无所陵。故田荒室露,衣食不足,征赋不属,妻妾不和,长少无序,庶人之也;能不胜任,官事不治,行不清白,群下荒怠,功美不有,爵禄不持,大夫之忧;廷无忠臣,国家昏乱,技不巧,贡职不美,春秋后伦,不顺天子,诸侯之忧也;阴阳不和,寒暑不时,以伤庶物,诸侯暴乱,擅相攘伐,以残民人,礼乐不节,财用穷匮,人伦不饬,姓淫乱,天子有司之忧也。今子既上无君侯有司之势,而下无大臣职事之官,而擅饰礼乐,选人伦,以化齐民,不泰多事乎?且人有八疵,事有四患,不可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,谓之总;莫之顾而进之,谓之佞;希意道言,谓之谄;不择是非而言,谓之谀;好言人之恶,谓之谗;析交离亲,谓之贼;称誉诈伪败恶人,谓之慝;不择善否,两容颊适,偷拔其所欲,谓之险。此八疵者,外以乱人,内以伤身,君子不友,明君不臣。所谓四患者:好经大事,变更易常,挂功名,谓之叨;专知擅事,侵人自用,谓之贪;见过不更,闻谏愈甚,谓之很;人同于己则可,不同于己,虽善不善,谓之矜。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,无四患,而始可教已。
孔子再拜起身说:我从小修学,直到现在,六十九岁了,没有机会听到至理的教诲,怎敢不虚心!渔父说:可惜啊,你早年沉溺于人间的虚伪而晚闻大道!孔子又再拜起身,第二天,设席而坐,反过来请教后才离去。
31.3孔子愀然而叹,再拜而起,曰:「丘再逐于鲁,削迹于卫,伐树于宋,陈蔡。丘不知所失,而离此四谤者何也?」客凄然变容曰:「甚矣,子之难悟也!人影恶迹而去之走者,举足愈数而迹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离身,自以为尚迟,疾休,绝力而死。不知处阴以休影,处静以息迹,愚亦甚矣!子审仁义之间,察同际,观动静之变,适受与之度,理好恶之情,和喜怒之节,而几于不免矣。谨修,慎守其真,还以物与人,则无所累矣。今不修身而求之人,不亦外乎!」
孔子凄然长叹,再拜起身,说:丘两次被鲁国驱逐,在卫国削除形迹,在宋国遭受伐树,又被围于陈蔡。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过失,而遭逢这四次耻辱,为什么?客人凄然变了脸色说:太难觉悟了,你啊!畏惧影子、讨厌形迹而想摆脱它们跑开的人,抬脚越频密脚印越多,跑得越快影子不离身,自以为还跑得慢,拼命快跑不休,直到力竭而死。不知道到树荫下歇影、到静处息迹,也太愚蠢了!你仔细审察仁义的分际,明察同异的界限,观察动静的变化,斟酌受与的分度,理清好恶之情,调和平怒之节——还是免不了祸害。谨慎修养自身,慎重保持真性,再以自身还之于物,就没有牵累了。如今你不修养自身,反求之于人,不是向外求吗!
31.4孔子愀然曰:「请问何谓真?」客曰:「真者,精诚之至也。不精不诚,能动人。强哭者虽悲不哀,强怒者虽严不威,强亲者虽笑不和。真悲无声而哀,真怒未发而威,真亲未笑而和。真在内者,神动于外,是所以贵真也。其用于人理也,亲则慈孝,事君则忠贞,饮酒则欢乐,处丧则悲哀。忠贞以功为主,饮酒以乐为主,处丧以哀为主,事亲以适为主。功成之美,无一其迹矣;事亲以适,不所以矣;饮酒以乐,不选其具矣;处丧以哀,无问其礼矣。礼者,世俗之所为也;真者,所以受于天也,自然不可易也。故圣人法天贵真,不拘于俗。愚者此。不能法天而恤于人,不知贵真,禄禄而受变于俗,故不足。惜哉,子之蚤湛于人伪而晚闻大道也!」
孔子凄然变色说:请问什么是真?渔父说:真,是精诚的极致。不精不诚,就不能感动人。所以勉强哭泣的人虽然悲却不哀,勉强发怒的人虽然严厉却不威,勉强亲热的人虽然笑却不和。真的悲哀没有声音却哀,真的愤怒没有发作却威,真的亲热没有笑却和。真在内心,精神就显露于外,这就是真所以可贵。它用在人伦上,事奉双亲就慈孝,事奉君主就忠贞,饮酒就欢乐,居丧就悲哀。
「真悲无声而哀,真怒未发而威」——渔父篇给「真」下的定义。
31.5孔子再拜而起曰:「今者丘得遇也,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,而身教之。敢问舍所在,请因受业而卒学大道。」曰:「吾闻之,可与往者与之,至于妙道,不可与往者,不知其道,慎勿与之,身乃无咎。子勉之﹗吾去子矣,吾去子矣!」乃剌船而去,延缘苇闲。
愚昧的人就相反。不能效法天然而怜恤于人事,不知道贵真,庸庸碌碌随世俗变迁,所以总是不知足。可惜啊,你过早地沉溺于人间虚伪,而太晚听闻大道!孔子再拜起身说:如今丘得遇先生,像有天幸。先生不以我为仆役之辈而亲自教导我。敢问先生客居何处,请让我受业而卒学大道。客人说:我听说,可以同往的就跟同往,直到妙道;不可与往的,他不懂道,谨慎不要与他同道,自身才没有咎殃。你勉力吧!我离开你了,我离开你了!于是撑船而去,沿着芦苇之间缓缓远去。
31.6颜渊还车,子路授绥,孔子不顾,待水波定,不闻拏音而后敢乘。子路旁车而问:「由得为役久矣,未尝见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万乘之主,千乘君,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,夫子犹有倨敖之容。今渔父杖拏逆立,而夫子曲要磬折,言拜应,得无太甚乎﹖门人皆怪夫子矣,渔人何以得此乎﹖」孔子伏轼而叹,曰:「甚矣,之难化也!湛于礼义有间矣,而朴鄙之心至今未去。进,吾语汝:夫遇长不敬,也;见贤不尊,不仁也。彼非至人,不能下人。下人不精,不得其真,故长伤身。惜哉!不仁之于人也,祸莫大焉,而由独擅之。且道者,万物之所由也,失之者死,得之者生,为事逆之则败,顺之则成。故道之所在,圣人尊之。今之渔父之,可谓有矣,吾敢不敬乎!」
颜渊掉转车头,子路递上登车的绳索,孔子头也不回,等水波停定,听不到划桨的声音才敢上车。子路靠在车边问:由为先生驾车很久了,不曾见先生遇人像这样威严。万乘之主,千乘之君,见先生无不以宾主之礼相待,先生尚且有倨傲之容。如今渔父拄着船桨背身而立,先生却弯腰如磬,先拜后应答,不是太过分了吗?门人都要怪先生了,一个渔人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礼遇呢?孔子伏在车轼上叹息说:甚矣,由的难以教化啊!沉溺于礼义已经有些日子了,可是朴鄙的心至今没有去掉。过来,我告诉你:遇到长者不敬,是失礼;见贤人不尊,是不仁。他不是至人,就不能使人自下。自下而不精诚,就得不到真,所以长久伤害自身。可惜啊!不仁对人的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,而由偏偏沾了它。况且道,是万物所由生,失掉它的就死,得到它的就生,做事逆着它就败,顺着它就成。所以道之所在,圣人尊崇它。如今这位渔父对于道,可以说是有了,我怎么敢不敬呢!
列御寇
杂篇第十
32.1列御寇之齐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曰:「吾惊焉。」曰:「恶乎惊?」曰:「吾尝食于十,而五浆先馈。」伯昏瞀曰:「若是,则汝何为惊已?」曰:「夫内诚不解,形谍成光,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,齑其所患。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,无多余之赢,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若是,而况于万乘之主乎﹖身劳于国,而知尽于事,彼将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。是以惊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观乎!处已,人将保汝矣!」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,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,列子提屦,跣而走,暨于门,:「先生既来,曾不发药乎?」曰:「已矣,吾固告汝曰: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!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,而焉用之感豫出异也﹗必且有感,摇而本才,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,又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,相孰也﹗巧者劳而知者忧,能者无所求,饱食而敖游,泛若不系之舟,虚而敖游者也!」
列御寇到齐国去,半路返回,遇到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说:什么事回来?说:我惊怪呢。我曾去十家浆铺饮酒,有五家先送浆来。伯昏瞀人说:像这样,你为什么惊怪呢?说:内心诚意不化,形迹外露成光,以此镇服人心,使人轻视贵老,这是我所忧患的。那卖浆的不过是和你饮酒,哪里就到了把你列入贫贱之交的地步呢!
32.2郑人缓也,呻吟裘氏之地。祗三年而缓为儒。河润九里,泽及三族,其弟墨。儒墨相与辩,其父助翟。十年而缓自杀。其父梦之曰:「使而子为墨者,予也,胡尝视其良?既为秋柏之实矣﹖」夫造物者之报人也,不报其人而报其人之天,故使彼。夫人以己为有以异于人以贱其亲,人之井饮者相捽也。故曰:今之世皆缓也。自是,有德者以不知也,而况有道者乎!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圣人安其所安,不安其所不安;众人安其所不安,安其所安。
伯昏瞀人说:善哉,能自我省察!你安处吧,人们将要求归附你了!没过多久他去那里,门外的鞋子都摆满了。伯昏瞀人面北而立,竖起拐杖撑着下巴站了一会儿,一句话不说就出去。接待宾客的人告诉列子,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出来,追到门口,说:先生既然来了,怎么不指点我一剂药石呢?伯昏瞀人说:罢了,我本来告诉过你:人们将要求归附你,果然人们要求归附你了!你能使人归附你,却不能使人不归附你,你为什么用这种事感动他人、标新立异呢!必定有感触动摇你的本性,又没有意义。同你交游的人,又没有人告诉你。他们那些巧言小语,尽是害人的毒药。没有觉察没有醒悟,就分不清彼此的高下!灵巧的人劳累,智慧的人忧愁,无能为的人无所求,饱食终日而遨游,像不系缆的船一样,虚心而遨游!郑人缓在裘氏之地吟诵,只用了三年就成了儒者。像河一样润泽九里,恩泽及于三族,又使弟弟成了墨者。儒墨两家相互辩论,他的父亲帮助墨家一方。十年后缓愤而自杀。他的父亲梦见他说:让你的儿子成为墨者的,是我,你何不去看看我的坟头,已经长出秋柏结出果实了呢?造物者给人的报偿,不报给人造的部分而报给人的天然部分,所以使缓的弟弟成为墨者。而缓却自以为有别于弟弟而轻贱他的父亲,就像人们提着绳往井里打水还相互揪打一样。所以说:如今世上的人都是缓这样自以为有德的人。自以为有是,有德者却认为他不知道这些,何况有道的人呢!古人把这叫做逃遁天然的刑罚。圣人安于所安,不安于所不安;众人安于所不安,不安于所安。
32.3庄子曰:「知道易,勿言难。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也;知而言之,所以人也;古之人,天而不人。」
庄子说:知道易,不说难。知道而不说,是趋向天;知道而说出来,是趋向人;古时的人,合于天而不趋附人。
32.4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,单千金之家,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。
朱泙漫向支离益学屠龙术,散尽千金家产,三年学成而无处用他的技巧。
32.5圣人以必不必,故无兵;众人以不必必之,故多兵。顺于兵,故行有求。兵,之则亡。
圣人以必然而不必拘泥,所以没有争斗;众人以不必然而一定要争个必然,所以多有争斗。顺从争斗,所以行事有所求。争斗,一味下去就灭亡。
32.6小夫之知,不离苞苴竿牍,敝精神乎蹇浅,而欲兼济道物,太一形虚。若是者,迷惑于宇宙,形累不知太初。彼至人者,归精神乎无始,而冥乎无何有之乡。水流乎无形,发泄乎太清。悲哉乎!汝为知在毫毛,而不知大宁﹗
小夫的知见,离不开馈赠应酬、简牍文书,把精神耗费在浅陋之事上,却想兼济道物,与太一同归于形虚。像这样,迷惑于宇宙,形体受累而不知太初。那至人,把精神归向于无始,而消冥于无何有之乡。水流行于无形,发泄于太清。可悲啊!你的知见只在毫毛,却不知道大宁!
32.7宋人有曹商者,为宋王使秦。其往也,得车数乘;王说之,益车百乘。反于宋,见庄子,曰:「夫处穷闾阨巷,困窘织屦,槁项黄馘者,商所短也;一悟万乘之主而从车百乘者,商之所长也。」庄子曰:「秦王有病召医,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,舐痔者得车五乘,所治愈下,得车愈多。子岂治其邪?何得车之多也?子行矣!」
宋国有个叫曹商的,为宋王出使秦国。他去的时候,得到几辆车;秦王喜欢他,又加给一百辆车。回到宋国,见庄子,说:住在穷闾陋巷,穷困得靠织鞋谋生,饿得脖颈枯细面色蜡黄,这是商的短处;一旦使万乘之主觉悟而随从百辆车子,这是商的长处。庄子说:秦王有病召医,能挤破痈疮的得车一乘,肯舐痔疮的得车五乘,所治的越低下,得车越多。你难道治了他的痔疮吗?怎么得到这么多车?你走吧!
32.8鲁哀公问乎颜阖曰:「吾以仲尼为贞干,国其有瘳乎?」曰:「殆哉圾尼﹗方且饰羽而画,从事华辞,以支为旨,忍性以视民,而不知不信,受乎心,宰,夫何足以上民!彼宜女与﹖予颐与﹖误而可矣!今使民离实学伪,非所以视民,后世虑,不若休之。难治也!」
鲁哀公问颜阖说:我把仲尼当作栋梁股肱,国家可以得救吗?答:危险啊!他将要粉饰羽毛来作画,从事华美的辞章,把支辞当宗旨,矫饰天性以炫耀民众,而不知其不信,受之于心,宰制于私意,哪里足以君临民众!他适合于您吗?让我苟安吗?误了才算可以!如今使民众离实学伪,不是用来示范民众,为后世考虑,不如罢休。国家难治啊!
32.9施于人而不忘,非天布也,商贾不齿,虽以事齿之,神者弗齿。
施惠于人而不忘,就不是天然的布施,商贾之辈不屑与之为伍;虽然因为事务同他交谈,心神却不屑与他为伍。
32.10为外刑者,金与木也;为内刑者,动与过也。宵人之离外刑者,金木讯之;离内刑者,阴阳食之。夫免乎外内之刑者,唯真能之。
外刑的刑具,是金与木;内刑的刑具,是动与过。小人遭受外刑的,金木讯问他;遭受内刑的,阴阳煎熬他。能免除外内之刑的,只有真人才能做到。
32.11孔子曰:「凡人心险于山川,难于知天。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,人厚貌深情。故有貌愿而益,有长若不肖,有顺懁而达,有坚而缦,有缓而焊。其就义若渴者,其去义若热。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,近使之而观其敬,烦使而观其能,卒然问焉而观其知,急与之期而观其信,委之以财而观其仁,告之以危而观其节,醉之以酒而观其侧,杂之以处而观其色。九征至,不肖人得矣。」
孔子说:人心的险恶超过山川,比知天还难。天还有春秋冬夏旦暮的期程,人却容貌深厚、情感深沉。所以有貌似谨愿而内心骄溢的,有貌似长者而不肖的,有外表柔顺而内心刚直的,有外貌坚定而内心懈怠的,有外表舒缓而内心急躁的。他的就义像口渴求水,去义像躲避火热。所以君子让他到远处做事而观察他的忠,让他到近处做事而观察他的敬,烦劳他而观察他的才能,突然发问而观察他的智,急切与他约定而观察他的信,把财钱委托给他而观察他的仁,告诉他危难而观察他的节,让他醉了酒而观察他的仪态,让他男女杂处而观察他的色。九种征验都到了,不肖的人就露馅了。
32.12正考父一命而伛,再命而偻,三命而俯,循墙而走,孰敢不轨!如而者,一命而吕巨,再命而于车上舞,三命而名诸父。孰协唐许﹗
正考父第一次受命就弓着背,第二次受命就弯着腰,第三次受命就俯身而行,顺着墙根快走,谁敢不效法他!要是寻常人,第一次受命就趾高气扬,第二次受命就在车上起舞,第三次受命就直呼父辈的名字。谁能比得上唐尧许由的谦逊呢!
32.13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,及其有睫也而内视,内视而败矣!
贼害没有比德有心而心有睫更大的,等到心有了睫毛而内视,内视就败坏了!
32.14凶德有五,中德为首。何谓中德?中德也者,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者也。
凶德有五种,中德为魁首。什么叫中德?中德,就是自以为有所好,而诋毁自己所不喜好的。
32.15穷有八极,达有三必,形有六府。美、髯、长、大、壮、丽、勇、敢,八者俱过人也,因以是;缘循、偃仰、困畏不若人,三者俱通达。知慧外通,勇动多怨,仁义多责。达之情者傀,达于知者肖;达大命者随,达小命者遭。
穷困有八种极端,通达有三种必然,形体有六个腑脏。貌美、须长、高大、魁梧、壮健、丽饰、勇猛、果敢,八样都超过别人,就因此穷困;因循随顺、俯仰随人、困畏不若人,三样都通达。智慧外通,勇猛多怨,仁义多责。通达生命之情的,气象宏大;通达智识的,气象渺小;通达大命的,顺势而为;通达小命的,随遇而安。
32.16人有见宋王者,锡车十乘。以其十乘骄稚庄子。庄子曰:「河上有家贫纬萧而食者,其子没于渊,得千金之珠。其父谓其子曰:『取石来锻之!夫千金之珠,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,子能得珠者,必遭其睡也。使骊龙而寤,尚奚微之有哉!』今宋国之深,非直九重之渊也;宋王之猛,非直骊龙也;子能得车者,必遭其睡也。使宋王而寤,子为齑粉夫。」
有人去见宋王,得赏车十乘,用这十乘车向庄子夸耀。庄子说:河边有户贫家靠编苇席为生,他的儿子潜入深渊,得到一颗千金的珠子。父亲对儿子说:拿石头来砸碎它!那千金的珠子,必定在九重深渊、骊龙的下巴底下。你能得到珠子,必定是趁龙睡着了。假使骊龙醒着,你还有命吗!现在宋国的深,不止九重深渊;宋王的凶猛,不止骊龙;你能得到车,必定是趁他睡着了。假使宋王醒来,你早成齑粉了!
骊龙颔珠——列御寇篇以危身之喻,戒人勿恃宠。
32.17或聘于庄子,庄子应其使曰:「子见夫牺牛乎?衣以文绣,食以刍叔,及其牵而入于大庙,欲为孤犊,其可得乎!」
有人来聘庄子,庄子答复使者说:你见过祭祀用的牺牲的牛吗?给它披上绣花的衣帛,喂它刍草大豆,等到把它牵进太庙,即使想做一只无人看顾的小牛,还能吗!
32.18庄子将死,弟子欲厚葬之。庄子曰:「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。吾葬具岂不备邪?何以加此!」弟子曰:「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。」庄子曰:「在上为乌鸢食,在下为蝼蚁食,夺彼与此,何其偏﹗」
庄子快要死了,弟子们想厚葬他。庄子说:我把天地当作棺材,把日月当作双璧,把星辰当作珠玑,把万物当作送葬的礼品。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完备吗?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!弟子说:我怕乌鸦和老鹰会吃掉先生啊。庄子说:在上面被乌鸦老鹰吃,在下面被蝼蚁吃,从那边夺过来给这边,多么偏心啊!
庄子对自己后事的安排——最宏阔也最洒脱的一次告别。
32.19以不平平,其平也不平;以不征征,其征也不征。明者唯为之使,神者征之。明之不胜神也久矣,而愚者恃其所见入于人,其功外也,不亦悲夫!
以不平去平均,那平均还是不平;以不征验去征验,那征验还是没有征验。自明的人只是为外物所驱使,神明的人才能有所征验。明不胜神已经很久了,而愚者倚仗自己的所见而陷溺于人,功劳都归了外物,不也可悲吗!
天下
杂篇第十一
33.1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,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。古之所谓道术者,果恶?曰:「无乎不在。」曰︰「神何由降?明何由出?」「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皆于一。」不离于宗,谓之天人;不离于精,谓之神人;不离于真,谓之至人。以天为宗,以德为本,以道为门,兆于变化,谓之圣人。以仁为恩,以义为理,礼为行,以乐为和,熏然慈仁,谓之君子。以法为分,以名为表,以为验,以稽为决,其数一二三四是也,百官以此相齿,以事为常,以衣食为主,蕃息畜藏,老弱孤寡为意,有以养,民之理也。古之人其备乎!配神明,醇天地,育物,和天下,泽及百姓,明于本数,系于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其运无乎不在。其明而在数度者,旧法、世传之史尚多有之;其在于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乐》者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多能明之。《诗》以道志,《书》以道事,《礼》以道行,《乐》以道和,《易》以道阴阳,《春秋》以道名分。其数散于天下而于中国者,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。
天下研究方术的人很多,都认为自己所治的学问是完美无以复加的。古代所谓的道术,究竟在哪里呢?回答是:无所不在。
《天下》篇是中国最早的学术思想史论著。
33.2天下大乱,贤圣不明,道德不一。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。譬如耳目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。犹百家众技也,皆有所长,时有所用。虽然,不该不遍,一之士也。判天地之美,析万物之理,察古人之全,寡能备于天地之美,称神之容。是故内圣外王之道,暗而不明,郁而不发,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。悲夫!百家往而不反,必不合矣!后世之学者,不幸不见天地之纯,古之大体。道术将为天下裂。
神明从何而降?明慧从何而出?圣有所生,王有所成,都归原于一。不离于宗,叫做天人;不离于精,叫做神人;不离于真,叫做至人。以天为宗,以德为本,以道为门,预兆于变化,叫做圣人。以仁施恩,以义说理,以礼为行,以乐为和,熏然慈仁,叫做君子。以法为分度,以名为表象,以比为验证,以稽为决断,像数一二三四那样分明,百官以此相序位,以事为常业,以衣食为主,蕃息畜藏,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,凡此都是有所养、民之理啊。古时候的人真是完备啊!配享神明,和合天地,养育万物,调和天下,泽及百姓,明于根本,系于末度,六通四辟,小大精粗,它的运行无所不在。它显明在典章制度里的,旧法世传的史官多有保存;它保存在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里的,邹鲁之士、搢绅先生大都能阐明。《诗》以言志,《书》以记事,《礼》以规范行为,《乐》以导和,《易》以说明阴阳,《春秋》以正名分。这些法度散布天下而施行于中国的,百家之学时常称引它们。天下大乱,贤圣不明,道德不能统一。天下的人大多各执一察而自好。就像耳目,各有所明,却不能相通。又像百家众技,各有所长,适时而用。虽然如此,不能周备,不能遍及,都是一曲之士。割裂天地的完美,支解万物的条理,察见古人全体的离散,很少能具备天地之美、称合神明之容。所以内圣外王之道,暗昧不明,郁结不发,天下之人各遂其欲而自立法度。可悲啊!百家各行其道而不返,必定不能相合了!后世的学者,不幸不能见到天地的纯一、古人的大体,道术将要为天下所割裂。
33.3不侈于后世,不靡于万物,不晖于数度,以绳墨自矫,而备世之急。道术有在于是者。墨翟、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。为之大过,已之大顺。作为《非乐》,曰《节用》;生不歌,死无服。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,其道不怒;又好学而博,不与先王同,毁古之礼乐。黄帝有《咸池》,尧有《大章》,舜有《大韶》,禹大夏》,汤有《大濩》,文王有辟雍之乐,武王、周公作《武》。古之丧礼,贵贱有仪,上下有等,天子棺椁七重,诸侯五重,大夫三重,士再重。今墨子独生不,死无服,桐棺三寸而无椁,以为法式。以此教人,恐不爱人;以此自行,固不己。未败墨子道,虽然,歌而非歌,哭而非哭,乐而非乐,是果类乎?其生也勤,其死也薄,其道大觳;使人忧,使人悲,其行难为也。恐其不以为圣人之,反天下之心。天下不堪。墨子虽独能任,奈天下何!离于天下,其去王也远矣!墨子称道:「昔者禹之湮洪水,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岛也,名川三百,支川三千,者无数。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;腓无胈,胫无毛,沐甚雨,栉疾风,置万国。禹大圣也,而形劳天下也如此。」使后世之墨者,多以裘褐为衣,以蹻为服,日夜不休,以自苦为极,曰:「不能如此,非禹之道也,不足谓墨。」相里勤之弟子,五侯之徒,南方之墨者若获、已齿、邓陵子之属,俱诵《墨经》,倍谲不同,相谓别墨;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,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;以巨子为圣人。皆愿为之尸,冀得为其后世,至今不决。墨翟、禽滑厘之意则是,其行非也。将使后世之墨者,必以自苦腓无胈、胫无毛相进而已矣。乱之上也,治之下也。虽然,墨子真天下之好也。将求之不得也,虽枯槁不舍也,才士也夫!
不奢侈于后世,不靡费于万物,不炫耀于法度,以绳墨来约束自己,以应世的急难。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,墨翟、禽滑厘听到这种风尚而喜欢它。实行得太过分,节制得太过度。提倡《非乐》,名为《节用》;活着不歌,死了不服丧。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攻,其道不怒;又好学而博,不立异,不与先王相同,毁弃古代的礼乐。
天下篇评述墨家——中国学术思想史对墨家的早期系统批评。
33.4不累于俗,不饰于物,不苟于人,不忮于众,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,我之养,毕足而止,以此白心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。宋钘、尹文闻其风而说之。作华之冠以自表,接万物以别宥为始;语心之容,命之曰「心之行」。以聏合欢,以内。请欲置之以为主。见侮不辱,救民之斗,禁攻寝兵,救世之战。以此周行天下,上说下教。虽天下不取,强聒而不舍者也。故曰:上下见厌而强见也。然,其为人太多,其自为太少;曰:「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,先生恐不得饱,弟子虽饥,不忘天下。」日夜不休,曰:「我必得活哉!图傲乎救世之士哉!」:「君子不为苛察,不以身假物。以为无益于天下者,明之不如已也。」以禁攻兵为外,以情欲寡浅为内。其小大精粗,其行适至是而止。
不被世俗牵累,不被外物文饰,不苛求于人,不违逆于众,希望天下安宁以养活民命,人和我的奉养,只要足够就止,以此表白心意。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,宋钘、尹文听到这种风尚而喜欢它。做华山形状的帽子来表白自己,接应万物以破除成见为始;说明心的容量,叫做心的行为;以柔和合欢,以调和海内,请欲以此为宗主。
33.5公而不党,易而无私,决然无主,趣物而不两,不顾于虑,不谋于知,物无择,与之俱往,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彭蒙、田骈、慎到闻其风而说之。齐万物以为首,曰:「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,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,大道能包而不能辩之。」知万物皆有所可,有所不可,故曰:「选则不遍,教则不至,道则无遗者矣。」是故慎到弃知去己,而缘不得已。泠汰于物,以为道理。曰:知不知,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。」謑髁无任,而笑天下之尚贤也;纵脱无行,而非天下之大圣;椎拍刓断,与物宛转;舍是与非,苟可以免。不师知虑,不前后,魏然而已矣。推而后行,曳而后往,若飘风之还,若羽之旋,若磨石之隧,全而无非,动静无过,未尝有罪。是何故?夫无知之物,无建己之患,用之累,动静不离于理,是以终身无誉。故曰:「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,无用贤圣,夫块不失道。」豪杰相与笑之曰:「慎到之道,非生人之行,而至死人之理,得怪焉。」田骈亦然,学于彭蒙,得不教焉。彭蒙之师曰:「古之道人,至于莫之是、莫之非而已矣。其风窢然,恶可而言﹖」常反人,不见观,而不免于断。其所谓道非道,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。彭蒙、田骈、慎到不知道。虽然,概乎皆尝有闻者也。
公正而不偏党,平易而无私,断然没有主见,趋赴外物而不二,不顾虑,不谋于智,对外物无所选择,与之俱往。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,彭蒙、田骈、慎到听到这种风尚而喜欢它。以齐万物为首要,说:天能覆盖而不能承载,地能承载而不能覆盖,大道能包容而不能分辨。知道万物都有所可、有所不可,所以说选择就不能周遍,教诲就不能详尽,只有道才无遗漏。
33.6以本为精,以物为粗,以有积为不足,淡然独与神明居。古之道术有于是者,关尹、老聃闻其风而说之,建之以常无有,主之以太一,以濡弱谦下为表,以虚不毁万物为实。关尹曰:「在己无居,形物自着。」其动若水,其静若镜,其应若。芴乎若亡,寂乎若清。同焉者和,得焉者失。未尝先人而常随人。老聃曰:「知雄,守其雌,为天下溪;知其白,守其辱,为天下谷。」人皆取先,己独取后。:「受天下之垢」。人皆取实,己独虚,无藏也故有余,岿然而有余。其行身也,徐而不费,无为也而笑巧;人皆求福,己独曲全,曰:「苟免于咎」。以深为根,以约为纪。曰:「坚则毁矣,锐挫矣」。常宽容于物,不削于人,可谓极。关尹、老聃乎﹗古之博大真人哉!
以本为精,以物为粗,以有积为不足,恬淡地独与神明相处。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,关尹、老聃听到这种风尚而喜欢它。立论以常无有为本,以太一为主宰,以柔弱谦下为表,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。关尹说:在自己无所执居,形物自然显明;他动如流水,静如明镜,应如回响。老聃说:知道雄强,守住雌柔,做天下的溪谷;知道洁白,守住暗黑,做天下的法式。
天下篇评述关尹、老聃——把道家前驱纳入「古之道术」的谱系。
33.7芴漠无形,变化无常,死与?生与?天地并与,神明往与﹗芒乎何之,乎何适,万物毕罗,莫足以归。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。庄周闻其风而说之,以谬悠之说,荒唐之言,无端崖之辞,时恣纵而傥,不以觭见之也。以天下为沈,不可与庄语,以卮言为曼衍,以重言为真,以寓言为广。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不敖倪于万物,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其书虽瑰玮,而连犿无伤也。其辞虽参差,而諔诡可观。彼其充实,不可以已,上与造物者游,而下与外死、无终者为友。其于本也,弘大而辟,深闳而肆,其于宗也,可谓稠适而上遂矣。虽然,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,其理不竭,其来不蜕,芒乎昧乎,未之尽者。
他用悠远荒诞的论说、广大无边的言辞、不着边际的语调,时时恣意发挥而不偏执,不以一端之见来表现自己。他认为天下沉浊,不能用庄重的语言来谈论。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,而不傲视万物;不责问是非,以此与世俗相处。恍惚无形,变化无常,死与生,与天地并立,与神明同往!茫然而去,忽然而来,万物尽罗其中,却无所归依。古代的道术有在于此的,庄周听到这种风尚而喜欢它。用悠远荒诞的论说、广大无边的言辞、不着边际的语调,时时恣意发挥而不偏执,因为天下沉浊,不能用庄重的语言来谈论;以卮言自然流衍,以重言为真实,以寓言为广博。独自与天地的精神往来,而不傲视万物;不责问是非,以此与世俗相处。
「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」——对庄子本人最精准的评语。
33.8惠施多方,其书五车,其道舛驳,其言也不中。历物之意,曰:「至大无外,谓之一;至小无内,谓之小一。无厚,不可积也,其大千里。天与地卑,山与泽平,日方中方睨,物方生方死。大同而与小同异,此之谓『小同异』;万物毕同毕异,之谓『大同异』。南方无穷而有穷,今日适越而昔来。连环可解也。我知天下之央,燕之北、越之南是也。泛爱万物,天地一体也。」惠施以此为大,观于天下而晓辩者,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。卵有毛,鸡三足,有天下,犬可以为羊,有卵,丁子有尾,火不热,山出口,轮不辗地,目不见,指不至,至不绝,龟长于蛇,矩,规不可以为圆,凿不围枘,飞鸟之景未尝动也,镞矢之疾,而有不行、不止之,非犬。黄马骊牛三,白狗黑,孤驹未尝有母,一尺之捶,日取其半,万世不竭。者以此与惠施相应,终身无穷。桓团、公孙龙辩者之徒,饰人之心,易人之意,能胜人之口,不能服人之心,辩者之囿也。惠施日以其知与人之辩,特与天下辩者为怪,此其柢也。然惠施之口谈,自以为最贤,曰:「天地其壮乎,施存雄而无术。」南方有倚人焉,曰黄缭,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,风雨雷霆之故。施不辞而应,不虑而对,遍为万物说,说而不休,多而无已,犹以为寡,益之以怪。以反人为实,而欲以胜人为名,是以与众不适也。弱于德,强于物,其隩矣。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,其犹一蚊一虻之劳者也。其于物也何庸!夫充一尚可,曰愈贵道,几矣!惠施不能以此自宁,散于万物而不厌,卒以善辩为。惜乎!惠施之才,骀荡而不得,逐万物而不反,是穷响以声,与影竞走也。悲!
惠施的方术很多,他的著作能装五车,但他的道术驳杂不纯,言论也不切当。惠施的方术很多,他的著作能装五车,但他的道术驳杂不纯,言论也不切当。他分析物理的意旨,说:最大的没有外围,叫做大一;最小的没有内里,叫做小一。没有厚度的,不可堆积,却可大到千里。天和地一样低,山和泽一样平。太阳正当中时也正是偏斜时,物正生时也正是死时。
「学富五车」的出处,原本是批评。